这一定是上天赐予我的武将!
如薛涛之流,大族出身家教严苛,自幼又有名师教导,武艺其实不俗,披甲持锐寻常军卒难敌。
但赵璋凭借千年老妖积攒的巨力,仍能够一力降十会压的薛涛几无还手之力。
甚至安禄山都称赞勇武的马燧,家传重剑也折在了赵璋手中。
可这张忠志,勇力居然在赵璋之上,简直骇人听闻。
赵璋立刻将什么薛家庄园抛之脑后,老张!你我一定是前世今生的故交,让我们寻个食肆叙叙旧。
张忠志显然也知道见好就收,应声之后打量赵璋一番,好奇追问:“你是哪家的娃娃?我怎么没见过你?”
原来这张忠志真的是安禄山麾下射生手,且在去岁随安禄山赴长安朝见皇帝,然后因为超凡的勇力被皇帝看重,安禄山就将其留在了长安,加入宫廷射生营。
直到今年,范阳与长安关系趋紧,张忠志在长安也就没有了生存空间,屡屡遭到排挤。
索性借助冯神威出使幽镇的机会,逃出长安坠在中使团队身后,凭借一身禁军军衣,一路在驿站骗吃骗喝也抵达了范阳。
只是没想到,迎头撞上了中使身亡、范阳戒严这等破事。
赵璋与薛涛悄悄地对视一眼,不动声色达成默契。
赵璋幽幽一叹,叫开邻近的里坊,在开张的食肆中要了好酒:“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张忠志有些惊疑,伸向酒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薛涛接上了话:“张兄不知道最近范阳发生的事,千不该万不该,怎么能以长安禁军的身份回归范阳!”
“是啊!不应该。”赵璋点点头。
然后便与薛涛你一言我一语,夸大其词讲述了长安奸细如何在中使护卫龙武军的掩护之下,试图用抛石机轰击主公车驾。
如此猖狂恶行被挫败之后,更是恼羞成怒刺杀了内侍监同正员,挑拨范阳与长安的关系。
老张你这时以这样的身份归来,政审铁定通不过的。
“那我怎么办?!”张忠志不由傻了眼。
在长安一年,张忠志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有蛮力的奚胡,胸有沟壑、头脑懂得政治。
若是这两个娃说的属实……一定是属实的,这没必要作假。
自个儿此时千里迢迢逃回范阳,反而显得动机可疑,似是朝堂派来的卧底!
赵璋连忙为张忠志斟一盏酒:“张兄莫急,我与薛兄恰好有职权巡视城防,你先到我们军中安顿。”
“等中使这事的风波过去,我们再寻机会,陪张兄一同向明公解释。”
只要张忠志点头,这件事就会变成糊涂账,再也没有向安禄山解释清楚的可能。
赵璋与薛涛在桌下欢快地不停击掌。
此时此刻,中军节堂。
高书记嗓音嘶哑,强打着精神争辩着远行太原擒拿留守的必要性。
“所谓群龙无首的混乱只会是暂时的……”
高书记摆事实讲道理,反驳将军们的观点:
“大唐治国百数十年,制度早已健全,太原尹北都留守每隔数年便会更替,何时见过这会导致河东镇兵马混乱?”
“好好,就算混乱,太原距离长安快马数日便可抵达,长安完全可以委派宿将接掌太原军政,这前后累计不过十日的天赐良机何其珍贵,何必此时打草惊蛇?”
“等到开战之时,派出人手擒获杨光翙,同时令大同军南下一举攻破雁门击败太原守军,岂不是更好?”
“高书记不懂军事!”将军何千年的一句话,险些让高书记背过气去,面向明公连连涕泪作揖:
“属下熟读兵书,战阵韬略无所不知……”
“措大纸上谈兵,甚都不是!”
所谓措大,乃是当下对于穷酸书生的蔑称,何千年可谓是丝毫不给高书记体面。
不过何千年曾任职安禄山的副将,军事确实精通,接下来就指出了高书记言语之中的错漏。
大致是,受到驿马速度、各军之中物资储备等事物的影响,太原这类指挥帅位失能,波及到麾下军队实际上并非一时半刻之功。
简单地说,哪怕没有太原,短时间内天兵军、奇岚军仍然可以依靠自身的辎重维持作战能力。
反而是新帅上任,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时,是战力的低谷。
“狡辩,何将军无非是眼红安东,贪功而已!”
“措大无非是知道自己要宣慰太原,胆怯罢了!”
当争执演变至道德层次的互相指责,讨论已经进入了死胡同,可以结束了。
安禄山仍然在思索,但已经做好了叫停的准备,众幕僚将官也都淅淅索索翻起了手中的文牍,准备着下一个议题。
李猪儿这时进来,呈上了几份文牍,是中统院丞吉祥的奏报,有人证物证指明:
宰相杨国忠通过太原尹杨光翙曾多次转运大笔财货赠予独孤问俗,指使独孤问俗刺杀天使嫁祸幽镇,为了查明真相,请派员解送疑犯及重要人证杨光翙至范阳接受调查。
以司法的名义,将杨光翙捕来范阳吗?
“哚,哚……”
就在僚属们以为这公文要被批驳的时候,安禄山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抬手命李猪儿将奏报递给了严庄,严庄翻看之后“唔”地沉吟两息,补充道:“不妨将这罪证拟入奏折,同样明发长安。”
安禄山道:“晚两日。”
“是。”这是要为派去太原的人手留出的时间,严庄自然明白。
不过严庄猜错了。
甚么和杨光翙的仇怨?真是笑话,安禄山不在乎,整个大唐都要被踩到脚下,真龙天子不会在意那些蝼蚁。
但安禄山看到在提及对太原尹、北都留守动手时,有人跃跃欲试,却也有人迟疑惶恐,就像何千年说的那样。
他们缺乏一往无前开创新朝的决心。
之前用中统院做出了提示,看来还需要给出更明显的警告:
“明日移居大内。”
“喏!”
“猪儿。”安禄山唤一声。
李猪儿以为是节度要起身,连忙上前来托举安禄山巨大的腹。
“不急。”
安禄山捏着李猪儿的脸打量了几息,轻道不错,问:
“你可愿意,一直跟随在孤的身边?”
李猪儿连忙点头不止:“愿意,猪儿愿意永远跟随在大王身边!”
那就好。
脱衣,再脱。
夏季的戎装本就简薄,很快李猪儿已然身无一物。
节堂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喘喘不安,疑惑主公这是何用意。
李猪儿只见到安禄山那如盘大的手掌忽然攥到自己胯下,五指一合,“咔啪”两声,又有一道寒光划过。
“主……”李猪儿感觉到全身的力气迅速流逝,五脏六腑都在收缩,什么东西被扔在了自己的脚背上,什么东西黏黏的在沿着腿流淌,逐渐疼得痛彻心扉:
“猪儿……”
“称奴婢。”
“是,奴婢伺候……”
咕咚一下,李猪儿蜷缩着昏倒在安禄山脚下。
血如泉涌,让人不寒而栗。
安禄山在李猪儿脱下的衣袍上擦了擦手,随口吩咐:
“带他去医治。”
“仿照冯神威的紫袍,给他裁套衣服,两日后去往太原,向天下宣读杨光翙的罪证。”
宫殿庙堂、宦官内侍,皆是帝王专属,我倒要看看,天下谁还看不清安某人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