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滂泼大雨来的突然,一行马队出范阳城向北,渡桑干河越过幽州旧城,再到居庸关时方才将那浓墨般的乌云甩到身后。
“急令,取干草热水、医药!”
赵璋举着军令火牌催马撞进居庸关城,李猪儿要死了。
两天,两天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李猪儿恢复,甚至都不足以让他苏醒。
但安禄山的军令是“两日后去往太原”,那就不容质疑,节度亲兵用深井的冰水浇醒了李猪儿,给他罩上宦者的紫衣,扶他跨上马背。
李猪儿裆里的血立刻像水一样沿着鞍流淌,颤栗的脸比纸都要白。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以至于原本投机者趋之若鹜的太原之行,到出发时同行者寥寥无几。
宦官李猪儿,掌书记高尚,赵璋带着张忠志和许昶,薛涛,以及一名义武军朱姓校尉和他叫作朱泚的族弟。
仅此八骑。
李钦凑都不愿意来,弄得赵璋这个第十一团校尉兼中统院主事,隐隐成了如此重大任务的领队之人。
赵璋指挥着众人将李猪儿抬到榻上,用干草烧出草木灰,这时本地守军也把沸水和金疮药陆续送了过来。
可都于事无补。
范阳的军医没有制作阉人的经验,第一时间只知道涂药止血,以至于李猪儿的伤口愈合之后根本没办法小解。
高烧不退、腹涨如鼓,命不久矣。
“出去。”李猪儿摇摇欲坠地推开旁人,只留下一柄匕首在手中。
众人小心翼翼合上门,片刻后就听到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叫。
“挖开了?!”自持勇武无敌的张忠志都紧了紧双腿,觉得牙有些酸。
还能怎么办呢?
赵璋寻到居庸关守将索要了饭菜,然后登上烽燧顶端射台,眺望山南山北的土地。
平心而论,一路风景很好。
阡陌纵横,炊烟袅袅,不下雨时农人纷纷在田间耕作,下雨时村舍中会传出妇人操作织机或者孩童玩耍的声音。
物华天宝,不负其名,可惜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张兄!”
来者是朱泚,同伴之中只有这个比赵璋还小一岁的少年,没有感染丝毫负面情绪,每当停止赶路时,都急不可耐来寻赵璋切磋武艺。
赵璋让一只手,一拳将他砸到了女墙角落的箭垛上,险些将装金汁的缸撞翻。
朱泚丝毫不气馁,爬起身仔细地总结经验:
“张兄只是力气大,却不如我灵活,下次我再快一些,只要能避开张兄的拳,就有机会打出致命一击!”
赵璋笑了:“我等你。”
人间的悲喜到底各不相同,有人在意李猪儿吗?可能有吧,但赵璋这一路小心翼翼,更多的是忌惮。
男人连续失去了挚爱的人和挚爱的物件,不敢想象他会变得多么癫狂。
故而再次启程,沿驿路向西抵达怀戎清夷军时,清夷军左厢兵马使辛万年召唤赵璋近前,赵璋冷着脸视而不见,直到当晚众人歇息之后才悄悄去赔罪。
这位朝堂的云麾将军是辛文青的族叔,许六娘的舅舅,临行之前辛文青拿来了中军的密令,要求赵璋亲自交到辛万年手中。
辛万年倒不在乎,李猪儿那模样瞒不住人,反而夸赞了一句赵璋谨慎得好,自古以来主公身侧的小人最难应对。
没有人看得起宦官。
指指桌案上需要自己倒的水,辛万年道:“谈正事。”
幽镇中军令:清夷军出动精锐步骑,秘密向西翻过逐鹿山,在赵璋一行擒获太原尹、北都留守杨光翙返回后。
假杨光翙之名,立刻占领驻扎安边横野军北上桑干河谷的咽喉壶流河岔口,再向南机动,迫使横野军毫无保留服从范阳军令。
此举的性质和平卢军眼下在安东都护府地区的行动相同,旨在提前扫清北疆三镇后方的隐患。
也是将赵璋太原一行的收益最大化。
舆图面前,辛万年摇着蒲扇,不屑地看着安边:
“横野军不足虑,那军使虽然是个谨慎小心的,军官将士却被我们收买了无数,我能一路畅通无阻堵到安边城下!”
“难的是你。”
中军军令意味着赵璋一行在挟持了杨光翙后不能走土门捷径穿越太行,而是要原路突破百井和雁门关,进入桑干河谷地疾行向东。
“范阳军府没人了?这种事就派你们这几个小子来做?”
赵璋都没办法回话。
辛万年用蒲扇磕磕腿,踱步沉吟片刻,抬扇指指赵璋:
“文青信中说到了你,你的事也算是咱们自家的事,我给你派一旅精骑。”
“回辛军使,不必。”
“战阵之上容不得少年人狂妄逞能。”
“小子并非逞能,若是交战,多一百骑也冲不开百井要塞和雁门关。”
辛万年摇了摇蒲扇,微微颔首,这样就只剩下一条可行之路了:凭借速度在河东军反应过来之前,马不停蹄通过百井和雁门。
这样做的前提是,赵璋有办法阻拦太原禁苑大营兵马的追击。
辛万年又拉出一幅舆图,乃是北都周边:
“太原以北有汾河桥,我命一百骑持强弓劲弩在此死守,为你争取时间。”
赵璋仍然谢绝:“骑兵确实不必,小子有办法拦住太原天兵军,不过这图辛军使能不能赠我?”
幽镇在大唐腹地显然下足了功夫,舆图画的精细无比,太原至雁门一线的道路河流关隘桥梁无所不有,看时间标注乃是上个月刚刚更新。
“自然可以。”劝过两遍,辛万年自认已经尽到了责任,日后许六娘再是蛮不讲理,也不好责怪舅舅分毫。
唤亲兵取张新图送给赵璋,并传来曾经深入晋地的斥候为赵璋连夜讲述图上道路山口的通行条件,直到天色微明,方才将一切讲述得清清楚楚。
赵璋匆匆歇息片刻,将脸浸在清水中抖擞精神,便再次启程西行。
与此同时,如火的朝霞下,清夷军左厢精锐三千众也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整备。
兵士出营领取甲装,撒出的斥候消失在远方的丛林与高山之中,运载着军械与粮草的辎重重车在校场集结,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鼓号和吆喝声先行开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