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燕山如卧龙般绵延,峰峦叠嶂间有浩瀚云烟,置身郁郁葱葱的丛林之前,能渺沧海一粟、觉宇宙无穷。
不过许六娘觉得登山、望远乃至围猎都很没有意思。
今日只想放飞纸鸢,可惜几日前下过一场连绵的雨,带走了风。
天高云淡,试了几次纸鸢都飞不起来,还弄丢了挂在翅膀下的银铃。
算了算了,许六娘跺跺脚跳回了自家车上,冰鉴、冷饮一应俱全,还可以卸下发饰装扮,脱去外搭的短衫,只穿一件天青与粉白色交织的丝裙,倍感清爽。
正在惬意之间,忽然听闻田娘子寻来的呼喊声音,许六娘忙不迭地从车窗探出头:
“紫烟,紫烟,快把喵喵抱给我。”
田娘子婚前得了一只雪白的狸猫,却不让人带走玩耍,一气之下许六娘要阿耶寻了只一模一样的,连那逗猫的金鱼宝钗都如出一辙。
今日定要让田娘子看看!
“六娘你懒死了!”
田娘子钻进许六娘奢阔的香车,指着白狸猫没好气地数落:
“养猫都只知道依葫芦画瓢,就不会换点新的花样?”
“自己喜欢不就行了?”
许六娘理所应当地嘟嘟樱桃般的朱唇,将喵喵放下后,探出如葱如玉的足趾逗弄。
田娘子悠悠叹一口气:
“可这世间的事,哪能都这般任性?”
就拿这次燕山围猎来说,莫说许六娘,新婚的田娘子也不愿来。
可军府和郡府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说要效仿先秦时期的溱洧之礼,列出了长长的名录,要求在册士族家的儿女必须参加活动。
有人说这是为了安定天使遇刺后的范阳人心,还有人猜是军府的将军们要挑选适龄女子联姻。
总归是身不由己。
“但来都来了,我们一起去山亭赏花吧,童大姐儿、欧阳五娘、简九娘她们都在。”
“不去。”
许六娘歪着脚丫展示娇柔的足底,登山?会磨出泡的。
轻唾一声,田娘子终于没有了弯弯绕绕的耐心,压低声音据实责问:
“你最近做了什么?为什么外间有风声,唐谍要对你下手?”
“最近做了什么?!养了喵喵,没了呀。”
“呆子!你是不是送了几个护卫给赵璋?中统院的差事,成为唐谍眼中钉肉中刺再正常不过,你怎么还和他有瓜葛联系?”
当然了,即使没有许昶显露人前,这事也瞒不住唐谍。
就像赵璋和辛文青会从许六娘这里核实颜季明的身份,颜季明也会从欧阳五娘口中得知许六娘与赵璋的瓜葛。
闺蜜间的关系呀,就是一张处处漏风的网,只是女孩子们不自知罢了。
“不管了,你如今护卫不够,必须和我一起走,回去之后快些让你家里补充几个可靠的亲随。”
田娘子说着就要动手拖许六娘下车。
“诶呀等等,等等!”
就算要去,许六娘也要稍稍更衣,身上的丝裙薄如蝉翼,靠到近处凝脂般的肌肤纤毫毕现,必须要套上襦衫,山路跌宕起伏,裙下也得加一件打底的裈裤。
“你居然……快一些!”
“嘁,你和卢郎在一起时还不是一丝不挂,过来让我来捏捏,看有没有比以前变大一些?”
“哪里有你的白嫩!”
嬉笑间,田娘子终于将许六娘拉上了披着彩帛锦鞍的小马。
在护卫的簇拥下前行不远,即将汇入进山大路时,前方忽然传来由远及近、如雷一般的急促马蹄声音。
“奇怪了,山中围猎,这些道路都是封闭的,什么人还会在这里纵马赶路?”
田娘子还在疑惑间,许六娘却已经辨认出了当先那骑士的脸庞,极为惊喜地雀跃着挥手:
“赵璋!……”
还有许昶和几个不认识的军将。
都风驰电掣从眼前掠过,根本没有停留片刻,只留下许六娘的漂亮丝裙在带起的风中摇曳。
他一定看到我了,一定听见了我喊他的名字,竟敢对我视而不见……
在田娘子的笑骂声中,许六娘轻咬银牙,真的生气了!
等到回去之后,将他吊到榻上还不够,要吊到房梁上!
山南大道。
赵璋一行通过居庸关后,恰好遇见范阳郡府模仿“溱洧古礼”组织士族子女团建,郡兵封锁了沿途关口禁绝行人商旅,使得道路畅通无阻。
因此不长的时间,骑队就接近了幽州旧城。
在这里遇到了前来迎接的义武军长史辛文青,带领着薛涛与朱校尉那两团六百甲兵。
“幸不辱命!”
赵璋高兴地将杨光翙提到辛文青眼前:
“看,活生生的太原尹!”
辛文青点点头,安排人手将杨光翙转移至囚车:
“高书记和李……常侍回来后把太原的经过都说了,清夷军的快马也在昨天到了范阳。”
“主公已经知道你们又擒下了横野军使,军府正在拟定封赏,定然十分优厚。”
赵璋连声直道:“惭愧。”
横野军使的事其实是那将军既不想背叛长安,也不敢忤逆安禄山,眼见拒阻清夷军的计策被辛万年识破,索性独自枯坐山巅束手就擒。
忠孝两全的同时便宜了赵璋。
但太原带回杨光翙确实值得骄傲。
“不必妄自菲薄,运气好也是真本事。不过回范阳之前,我们得先办另一个差。”
辛文青拿出了一张很长的文牍,塞进囚车里,指着其中许多处地方,让杨光翙现场签字画押。
因为先前被赵璋一刀刺穿锁骨反复提起放下,一路上也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杨光翙的右肩加上手臂肿的似球一样。
根本没办法写字。
“怎么弄成这样?下次捅人的时候分一下方向。”
辛文青有些不满,让杨光翙换左手继续。
赵璋上前看了一眼。
是名单。
有将领、有官员、有大族豪强,辛文青解释说这些是或明或暗一直反对主公的人员名单,从前军府有所顾忌,今日要借杨光翙的手,送他们上路。
赵璋明白了,难怪军府和军府弄了那么多少男少女去燕山围猎,还派兵封锁出入道路,那分明是将全城高官大族的子女扣留成为人质!
这真是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
“没错。”
辛文青会错了意,以为赵璋是不安许六娘也在猎场:
“田家那边我打过了招呼,他们会照拂六娘,你不必担心。”
“我……”赵璋神情一滞,也不好辩驳,只得向辛文青道谢。
倒是一直看着杨光翙的朱泚,回忆起了在安边时,这个太原尹、北都留守也是同样被逼迫着用左手写下了横野军使去职,云麾将军辛万年兼领横野军事的河东镇军令。
原来圣贤书中那些浩瀚历史、斗转星移,真相竟然这么多姿多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