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巡院存在的基础不是贾三郎,而是节度副使贾循尝试掌握军权的努力,这件事比较复杂,涉及到本朝藩镇官职体系。
藩镇军府中,节度使军事上的副手实际上是行军司马,幽镇现任行军司马名叫康阿义。
这位从前突厥的国相、后来唐庭的左武卫大将军,眼看形势不妙,最近告病启骸骨,没有上班。
而节度副使,实际上负责大军营田辎重、地方财务赋税等后勤方面的事宜,这份工作一看就知道,和地方郡县职权重合度很高。
天宝年间,长安朝堂为了保证边镇军需稳定,减轻中央财政压力,将藩镇辖区内郡县的财权下放军府。
按道理来说,从那之后节度副使就能掌控大军后勤命脉,成为能够和节度使分庭抗礼的存在。
只可惜在幽镇,这套制度上的保险被大唐皇帝亲手破坏了。
譬如按照开元以来数十年的惯例,节度副使应当兼任大郡,可范阳郡太守是安禄山。
好吧,节度副使还能够调度周边郡县民政,可安禄山还是河北道采访使。
于是幽镇的节度副使,没有军权又没有财权,只像是一个更大的辎重营主官。
天变在即,有志者都知道军权就是一切,这让节度副使贾循万万不能接受沦为花瓶的现状。
必须想办法争取军权。
其中有的策略成功了,譬如设立军巡院,这个类似于都虞侯的情报特务机构,假以时日必然能够控制某些军队。
也有一些失败了,譬如献马长安计策失败之后,和高书记合作争夺那三千精兵。
结果不仅平添了个义武军,安禄山设立中统院,不动声色就拆散了贾副使和高书记的同盟,甚至迫使两人走向对立面。
“所以高书记,高院正,你要弄清楚明公的想法和用意,切不可自误,败坏明公的大业!”
向节度使府掌书记、中统院院正高尚长篇大论分析了中统院和军巡院设立的初衷,又威胁过后,赵璋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
良久之后,高书记神色木然地喘了口气息,抬头看向赵璋:
“你说得对。”
这并不是在认可赵璋的说辞。
而是因为高书记从昨晚内侍监同正员冯神威在自己眼前被一箭射穿之后,先参加节度使官廨的善后会议,又陪同安禄山返回中军节堂,彻夜讨论如何应对安东都护府和太原。
到今日一早,还和严庄在争执发往长安奏折的用词。
此时精神和精力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承认赵璋说得对,希望赵璋赶紧走:“明公随时可能召见,你还不离开让我歇息片刻?”
赵璋用手掌“啪啪啪”拍着桌案,指责高书记:
“高书记就是这样敷衍用事的?!”
“怠慢明公,伪作忠心,高书记妄为明公心腹!”
如此姿态,让原本更早一些来寻院正,状告本院主事胡作非为,希望院正主持公道的中统院丞吉祥看呆了。
气场是一个方面,对主公的了解和忠心又是一个方面,此时的赵璋,抬头望去宛如光芒四射的巨人。
吉祥缩了缩脖子,决定趁着巨人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悄悄离去。
可惜下一个瞬间,巨人就一只手将吉祥提回了高书记面前。
“赵、赵主事有何吩咐?”刚刚最后几句话吉祥没有注意听,连忙讷讷询问。
赵璋瞥了吉祥一眼,吉温的儿子怎么会这样?不过仍然开口重复了此番目标:
“从前我们与军巡院无力抗衡,乃是因为人手短缺,如今中统院人才济济,便不能再唯唯诺诺,辜负明公的期许。”
“吉中丞之子天赋异禀,主管刑狱顺理成章,高书记一定要在明公面前据理力争,把军巡院刑狱职权完整夺来!”
“至于给贾副使的补偿,城防军,以战时需要明确职权,郡府专注民政为由,将城防军划拨给节度副使。”
城防军如今可以接受节度副使的调度,但从隶属关系来讲属于范阳郡府。
在新设义武军时,赵璋就看出来贾副使对城防军寄予了极高的期望,不如顺水推舟。
而且相比较隐晦地干涉军权,一个打破惯例确切执掌一部兵马的节度副使,不信不被安禄山猜忌。
“高书记快去吧!明公都没有歇息,你怎么好意思浪费光阴?吉院丞前途如何,尽操弄于高书记之手!”
“困杀我也……”
高书记睁开了红肿的双眼。
万事高书记皆可以不放在心上,但说怠慢明公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明公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皆饱含深意,我的领会能力又岂能不如赵璋小子?
因此高书记去了,一个时辰后,高书记回来了。
拿回了军巡院将刑狱职权完整移交给中统院丞吉祥的手令,甚至超额完成任务,在“大内”官署区域中统院拥有了官廨,并可以组建自己的行动队。
“谢主公!谢高院正……”
激动万分的吉祥忍不住要跪地叩首谢恩,只是才跪到一半,便被赵璋一把悬空拽走。
准备寻薛涛借到兵,然后直扑军巡院牢狱。
没想到见到薛涛时,这薛十郎却一脸幽怨:“你如今有兵了,还来寻我?”
同时手不停抚摸着脖子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似是在提醒赵璋,两人的关系比旁人源远流长。
“什么叫我有自己的兵了?”
“我还道是哪个六娘让你不顾兄弟情义,原来是棠阴坊的许家娘子……某次围猎我与她有一面之缘,确是绝色佳人,没想到……唉!”
薛家人看尽了高楼起高楼塌,美貌只是个说辞,重要的还是人才和军权。
若真的讨论家族,河东薛氏可以名列国朝顶级士族,范阳许氏这种地方大族显然是不能比肩的。
但这不是薛家在开元年间遭到重创,至今元气大伤嘛,在幽燕一带的势力,还真不一定比得过和辛家犹如一体的许氏。
没办法硬抢,薛涛觉得这把亏大了!
见到赵璋仍然满脸疑惑,薛涛便带路绕到驻地后方,只见一群十人兴高采烈,正互相帮助套着来自龙武军的明光甲。
为首那人赵璋还认识,喊一声,许昶便一手揽着护心镜、一手提着一柄马槊跑来:
“赵郎,太好了原来你是我们的校尉,娘子专门交待我们定要保护赵郎周全,还命我们带来了钱帛财货,供赵郎赏赐使用。”
“不过没想到赵郎竟有这么多的明光甲,真是罕见的宝物!我等披挂之后犹如铜墙铁壁,定不会让任何贼人伤到赵郎分毫!”
许昶不停地说着,薛涛在一旁不停地听着。
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前俯后仰,扶着面红耳赤赵璋的肩膀,简直喘不上气:
“给我一半明光甲,我帮你解决问题如何?”
“十套,这件事不准外传!”
“哈哈,二十套!”
“成交!”赵璋的心从未如此灰暗,如此儿戏的过家家,让自己从今往后怎么服众,怎么带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