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军巡院院正贾三郎无处发泄的怒火，所属监牢变成了真正的炼狱。
狱卒在癫狂地审讯，囚犯在竭尽全力哀嚎，血肉和排泄物的气息迅速压制住了草木等环境的味道。
直到百余名全部武装的甲士携带圆木撞开了监狱的大门，用盾牌和长槊配合着驱散了军巡院只有横刀的官差，迈着锵锵的脚步将这里接管。
“原来是你？”
看见凄惨的青萝，赵璋明白了是马燧挑起的军巡院与中统院的争端，也不算太意外，总不能真的以为马燧会好心送来铁锏。
命人将青萝带走疗伤，赵璋向后退了两步，将吉祥推到人前。
此时此刻吉祥才是主角。
中统院丞吉祥感觉浑身的血都在沸腾，心在剧烈地跳动。
原来范阳人做事都这么痛快！一言不合可以揪领子、可以动刀子，甚至可以带着甲士用攻城锥撞自家的衙门！
想想以前在长安，处处陪着笑脸唯唯诺诺，那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于是趾高气昂地又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了贾三郎脸前宣读主公手令。
赵璋正想要提醒一句莫要得意忘形。
就听见“砰”的一声，贾三郎的拳头击碎了书写着手令的文牍，落在吉祥的脸上。
“你、你怎么敢？！”吉祥话语中带有哭音，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发展。
“奸臣酷吏之子，人人得而诛之。”
贾三郎甩了甩手。
在赵璋一行抵达的前一刻，贾三郎已经收到了自家阿耶的口信，收拾了场面，让一切符合自己的身份和仪态。
毕竟失去了节度副使阿耶的支持，军巡院并没有质喙主公意志的可能。
但殴打一个鸟中丞之子却没什么问题，什么魑魅魍魉居然都敢在范阳放肆。
“差点忘了，还有你。”贾三郎打量着赵璋，以及赵璋身旁的薛涛和身后的许昶，显然认出了许昶乃是许六娘的护卫。
这让贾三郎联想起许六娘那总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于是忽略掉薛涛，冷声询问：“你和许家是什么关系？”
“嘁！”没有半毛钱关系！
赵璋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今日的收获全是千辛万苦舔明公得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搭上其他的青云梯。
贾三郎眼神变得尖锐，显然没有相信，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准备事后详查，然后在离开时，忽然向提前堆积了干草的文牍库中抛去一支火把。
牢狱之中沙土水源充足，火势可控，不至于摧毁建筑，但文牍库中所有的刑狱资料都完了。
贾三郎哈哈大笑着：“真以为我会将这里拱手让人？”
刑狱是军巡院半数权力的来源，没有了刑狱，军巡院依靠什么刺谍拿奸？阿耶说了，暂退一步先将城防军收入囊中，顺便摆脱刺杀中使案的余波罢了。
等到中统院将事情搞得一团乱麻，再收回刑狱不迟。
“哈哈，哈哈！”直到贾三郎的身影消失不见，笑声依旧在牢房和甬道之间回荡。
神经病。
赵璋暗道一声贾三郎此人不知所谓。
冯神威身死引起的波荡那可都是宝藏，不知多少人想要借机在安节度的大业中先行一步，譬如据说中军节堂，派往安东和大同方向的差遣都抢疯了。
贾家此时退避，无异于买椟还珠。
至于文牍库被毁，谁说三个人的衙门就没有尔虞我诈？赵璋更是需要领下这个人情：
“吉院丞甫一上任就遇到如此难题，真是辛苦万分，我为吉院丞凑些人手，好尽快梳理罪案理清头绪。”
若是自家阿耶仍在范阳，能从县廨寻来不少刑案好手，可惜如今被许六娘弄得音讯全无，赵璋又想起了棠阴坊中的熊佑等伙伴，调来吉祥手下多了一份前程的同时，还忠实可靠。
“是，是，多谢主事。”吉祥的鼻子仍然很疼，看着乌泱泱的囚徒口中发苦。
筛选梳理刑案囚犯档案这可是一件浩大繁琐的工程，吉祥需要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行动队便只能由赵璋这个主事代劳了。
行动队方面，军巡院那种明火执仗办差的模式太过于落后，明暗两条线齐头并进才是正道，譬如寺院或者青楼都是极佳的掩护，这方面马燧做得极好。
赵璋准备将青萝唤来，问问有什么可取的经验。
“青萝人呢？”
许昶板着脸回答：“送去给娘子了，娘子说赵郎身边不能有其他女人。”
好，干得漂亮！赵璋深吸了一口气，听说高书记要去往太原宣慰，赵璋决定这就回去要求同行。
不把这些蠢货拉出范阳料理清楚，自己此生的仕途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薛涛却觉得：“还不如想办法去营州。”
幽镇内部高层，对于秋末初冬起大兵南下已有共识，那么在这夏秋之际，去趟平卢镇带些兵马压制收服不太恭顺的安东都护府和靺鞨诸部，就成了一项肥差。
一旦事成，不仅能拿到稳固后方的功劳，还有助于在开战后抢占更优先的进军序列。
赵璋倒不觉得，至少在历史上别说镇压安东都护府和诸番。
安禄山起兵之后平卢镇的官兵立刻杀官反正，一度攻破渔阳，和河北的颜真卿南北夹击险些端了安禄山幽镇老巢。
后方稳定对于造反者来说就是个伪命题，作为跟随造反的小兵，只要抓住一切机会扶摇直上就可以了。
“去太原有什么功劳？”
“留守杨光翙。”
赵璋打听清楚了，这是一个靠着巴结杨国忠从微末小官一步登天镇守国朝北都的佞臣。
却也是安禄山在开战之前权势不过雁门，始终未能掌控河东镇全局的罪魁祸首。
安禄山对杨光翙恨之入骨。
想要异军突起，怎么可能不剑走偏锋：“你想想，我们要是能把杨光翙弄来祭旗，那明公得多痛快！”
“嘶”地吸一口冷气，薛涛惊呼：“那可是北都留守！”
“区区北都留守都害怕，你将来遇到朝堂的大将军、宰相甚至皇帝怎么办？”
薛涛更惊讶了：“我能有抓到皇帝的一天？！”
看看吧，什么河东薛氏家族的深仇大恨，面对皇权的威压照样让薛涛抬不起头。
“不是这个意思！”点了一火甲士留下保护吉祥，薛涛拉着赵璋离开监牢，恼怒地解释：“我是说，功业冗长，我大概不能活着看到薛家大仇得报。”
赵璋笑着咂了咂嘴，注定一条道走到黑的河东薛家子弟尚且如此，安禄山要抓紧时间想办法统一思想了。
“算了，和你说不清楚！去太原还需等上几日，我们先去辎重营，再去参见李将军。”
“李钦凑李将军履任了？”
“对，李将军在牙兵时就是我的上司押衙，不必忧虑，但你要记得那三十套明光甲，否则我不替你说好话。”
“二十套。”
“不，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