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高山如墙，雄关建筑在山鞍之处，向两翼山脊延伸的耳城和烽燧像张开怀抱的双臂，俯视着北方的草原和大地。

　　这就是雁门关。

　　“天下雄关从来不是单独的一道关卡，而是严整的防御体系，譬如雁门关一线如此雄壮的关城有两座，小型隘口有十八处，关城设有藏兵营，耳城有石砲和牛弩。”

　　这在舅舅……辛军使给的舆图上描画的非常清楚。

　　“通关之后，朱泚留下。”

　　去时一路使用驿站驿马，回程时未必能有如此方便，需要早做准备，赵璋点出了年龄最小的朱泚，命他在雁门关南雁门城外落脚，照料一批替换的坐骑。

　　朱泚正要反驳，那朱姓校尉抢先开口：

　　“泚郎年少，不适合单独留守，让他随你们同行吧，我留在这里看守马匹，定然不会误事。”

　　赵璋挑挑眉梢，你朱家人都不在意太原一行的危险，那我自然也无所谓，于是通过雁门关之后，和朱校尉确定了联络的地点和大致时间，就继续南下。

　　百井关前，赵璋看向了高书记。

　　所谓的宣慰河东简直是脱裤子放屁，高书记前去太原只会碍事，不如也留在此处。

　　马不停蹄远行千里，高书记早已经要散架了，腿跨处的皮肉与马鞍不停摩擦变得血肉模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李猪儿有一样的遭遇。

　　可是高书记气若游丝道：“我不去，你们未必能到杨光翙身前。”

　　总不能指望太原府到最后都认不出李猪儿这个紫金宦官是个冒牌货。

　　“高书记说的有理。”

　　赵璋本来想换许昶留守的，不想许昶同样拒绝，好险没有把“娘子命我寸步不离保护赵郎”这句话脱口而出。

　　否则定要被李猪儿当场记恨。

　　这时薛涛主动请缨，称薛氏虽然家道中落遁走幽燕，但在河东仍有不少残存关系，百井大营守将便是自家刚出五服的亲戚：

　　“只要回去范阳，不要短了我的功劳，顺便去我家吃酒就好！”

　　薛十郎这个人情，赵璋叉手记下了。

　　余下六骑，很快进入太原府界。

　　虽然有高书记在，但李猪儿的一身宦者紫衣太过于显眼，这样大摇大摆走到城下宣杨光翙出城挨骂，大概率会吃闭门羹，甚至被太原守军追捕击杀。

　　偏偏要穿着紫衣当众申饬杨光翙是安禄山的命令，李猪儿坚决拒绝更易服装：

　　“赵主事，你要违背主公军令吗？”

　　“不敢！”赵璋知道，从前的李猪儿、李二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既然这样，就要想些办法，早先内侍监同正员冯神威抵达范阳的情景给了赵璋灵感。

　　六骑脱离官道绕行到太原城南，高书记穿文官官袍，赵璋、许昶、张忠志、朱泚换上全套龙武军明光甲。

　　就像真正来自长安的天使一样叩近太原城门，趾高气扬地宣称：

　　“有旨意，宣太原尹、北都留守杨光翙城门接诏。”

　　本朝太原、龙兴之地，源自春秋赵氏，经西晋扩建、东魏营造宫阙，已成天下大邑。

　　在此之后，北齐时在汾河以东建筑东城，泽天顺圣皇后年间再于汾河之上增造舟桥，跨水联堞以为中城。

　　三城之中有二十三大坊，以汾河为界，分属晋阳、太原两县，西城之北又有内三城，曰大明宫、太原宫、仓城。

　　其中仓城为国家北境重要战略物资存储地点，大明、太原两宫浩瀚炫丽、宛如天上宫阙，曾为本朝高祖皇帝潜邸。

　　也就是说，太原人是见过大世面的。

　　随着赵璋一声吆喝，城门处的门吏守兵，以及行人商贾、文人士子皆是行动一滞，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所谓的天使。

　　朝堂天使抵达北都宣诏，不应该提前与本地官署沟通清楚，选择良辰吉时、乘坐鲜亮车马，在香案和鼓乐之中进城吗？

　　这次……怎么这么草率？

　　一个居然身着紫服的宦官，一个随行文官，再加四名龙武军就这么忽然抵达。

　　莫非是来问罪某名高官？

　　人们心中各自有些猜测，城门吏上前恭敬地行礼，履行手续：

　　“过往天使抵晋，必然有内侍省公文先行送达，此番太原未曾收到只言片语，不知天使……”

　　“啪”的一声脆响。

　　赵璋手中的马鞭在城门吏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血印，稍勒马缰，坐骑踏踏喷出团团白气。

　　赵璋抛去一块龙武军令牌，然后向李猪儿拱手：“天子使臣，如帝亲至，岂是你小小门吏就能妄自询问？”

　　“速去留守府中通禀，传太原尹觐见。”

　　城门吏忍着脸颊痛意，行礼之后捧着龙武军令牌匆匆进城，余下门差则一边净街，一边收拾出城门公房供远道而来的天使暂歇。

　　李猪儿不去。

　　也没办法去，这一路上反复用刀挖开创口、又用烙铁止血，李猪儿每次上马下马都堪比酷刑，会当场昏迷。

　　只能提着一口气，端坐在马背上。

　　这样一来，四骑护卫禁军也只好继续端着架子守在两旁。

　　文官服侍的高书记倒是不必拘束，下了马在公房中揉着腿歇息，埋怨千里迢迢赶路，磨破了裆。

　　高书记的官服是真的，赵璋的龙武军令牌是真的，这倒是让太原人众相信了这一队天使的真实性。

　　可为什么要到城门接诏？

　　若是杨光翙自己一人身在留守府中，必然毫不迟疑去了。

　　可今日留守府中有访客，乃是范阳颜季明的兄长，河北道常山太守颜杲卿之子颜泉明，前来协调太原与常山郡共同扩建太行山井陉道的防御工事。

　　颜泉明性格忠直，在杨光翙匆匆起身时，没有忍住插了话：

　　“国有国礼，臣有臣节，杨大尹为何要弃礼仪不顾，堕我士人志气？”

　　杨光翙此人，依靠仆事杨国忠杨相公飞黄腾达，最惧怕旁人嘲讽其卑躬屈膝。

　　闻听此言，虽然心中恨极了颜泉明，却真的不敢往城门去了。

　　于是派出仆从带领仪仗前去迎接天使，称：“太原府将在衙前黄沙铺地、焚香施礼，恭迎天使驾临。”

　　“好吧，进城。”

　　在城内事情麻烦了一些。

　　赵璋使了个眼色，太原城内大街之上，六骑默默变换次序，许昶和朱泚护住高书记和李猪儿，赵璋和张忠志伺机准备动手。

　　按部就班，也不过是麻烦了一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