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闹事比赵璋预想的要迟了许多。
主要是因为李猪儿一边顾忌对方是节度副使家衙内,一边惧怕军纪,反反复复安慰自己“乐娘乃是卖艺不卖身的”,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赵璋也不好劝得太露骨。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四方宾客们交谈的声音微微一停,便又哄堂大笑,热烈讨论着莫不是唱了一出美人后庭花。
“是乐娘!”李猪儿手一抖,彩漆碗咕噜噜滚落在地。
再也不顾得其他,一声呼哨召集了牙兵的兄弟,冲开龟奴的阻拦噔噔噔冲上了楼梯,然后“咚”地一脚踹开了那间房门。
只见乐师匍匐于地,头戴绒毛假耳,脖挂颈环,后配圆润玉珠镶嵌着的白尾,在一名郎君指挥下前后奔走,白尾摇曳、若隐若现。
仅这一幕便让尾随李猪儿身后的李笃呼吸为之一滞,觉得此行非虚,大厅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二楼大开大合才是真丈夫。
“贾三你个王八蛋!老子和你拼了!”
两行泪落下,李猪儿踉跄两步,然后陡然快步扑向那郎君,拳如雨下,甚至往左右寻找刀具。
尖叫与怒吼声此起彼伏,军巡院官差和随行牙兵陆续卷入战团,屋中陈设的彩瓷漆器碎落一地。
狼狈的老鸨看见了赵璋,匆忙上前厉声责问:“这是怎么回事?”
赵璋捡起了一块细长的陶瓷碎片,趁无人注意时从老鸨的口中刺进了头颅深处。
然后擦掉手上的血渍,高喊“稽查军纪”的同时,往楼下抛掷一些瓶罐器皿。
从二楼噼里啪啦扔下的物什引起了骚乱,顺着楼梯被打滚落下的龟奴更是让宾客一哄而散。
在这混乱之中,赵璋居高临下,忽然瞥见同床共枕那花娘鬼鬼祟祟叩开某间房门,带着一名身着翩翩白衣,卓尔不凡的男子混迹在人群中快步离开。
那是马燧吗?真有意思。
赵璋又推下一把木椅,“咣当”一声巨响引来了更多人惊慌奔逃。
如此这般,这一场闹剧又持续了许久,直到执行宵禁的城防军赶到才被平息。
随后军中负责军纪的虞侯赶来,将无论是牙兵还是军巡院的官差全部押到了兵营,等待天亮再做进一步的处置。
哪怕到了这里,两方仍然泾渭分明地对峙,李猪儿分明打赢了架,但一直在哭。
鼻青脸肿的贾三反而笑个不停。
“二兄。”赵璋开口安慰李猪儿: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早晚杀他全家!”
方才还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抬头望天的薛涛也挪到近前:
“是兄弟们不好,动作太慢了,李二兄放心,这次的场子我薛某记在心里,将来定要让他贾家千倍万倍偿还!”
“唉……”李猪儿长叹一声,盘腿席地而坐,眼中黯淡无光:
“不提这个了,且看主公怎么责罚吧。是我连累了兄弟们,大伙到时把责任都推给我。”
“二兄这是什么话!”
“是啊,分明是他贾三罔顾军法,节度安排牙兵跟随军巡院办案,原本便有监督的含义,李二兄纠察军纪还能有错?”
“唉!”又叹一声,话是可以这么说,但这让乐娘如何自处?李猪儿抱着头揪着头发,痛不欲生。
月明星稀,同一片夜空之下的同一片军营之中,中军节堂。
执掌帝国北疆三镇的安禄山并没有歇息。
早年间为了迎合皇帝的喜好刻意放纵私欲,导致身体已经完全被摧毁,如今日日夜夜痛苦不堪,煎熬的同时也浇灌着心中的恨意。
只有在处理军务政务时,方才浑身舒畅,故而中军节堂往往彻夜灯火通明。
节堂外的脚步声打断了安禄山的思绪,是都虞侯转递虞侯提交的军巡院行动调查报告。
原本在汇报雄武城失火,仓储损失情况的节度使府度支判官严庄,极有眼色的立刻合上公文,做出总结:
“总之范阳府库仓储丰富,此番损失九牛一毛,今岁境内亦风调雨顺,秋后税收万无一失,明公无需为后勤辎重担忧。”
说罢便坐回席位。
“严君办事,某是放心的。”
安禄山夸赞严庄一句,这让列席的掌书记高尚有些吃味。
北方赋税截留多年,又年复一年从长安勒索军资,更何况将来在中原是攻势战略,辎重可以依靠缴获补充,后勤本来就不是大的问题。
明公,偏心。
当然了,连严庄都知道不妥,更熟悉安节度的高尚自然清楚明公已经怒极了,看看那按着虞侯文牍的手,高书记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主公马上会将那文牍攥成一团球,过大约十息,明公会把球重新捋平。
然后右手锤打坐榻一记,左边眼角跳动两下,再唤亲兵上前托起大肚起身。
果然,纸张的形状变换,“咚”的一声巨响让人心疼万分。
但明公没有召唤旁人协助,反而自己按着坐榻的边缘颤颤巍巍站起了身,一步,两步,步伐越来越坚定稳固。
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回来了!高尚一时间鼻子有些酸,想哭。
安禄山兀自走到了屏风处悬挂的巨大天下舆图面前,手指从范阳一路南下,抚遍河北河洛。
军巡院今晚的行动没有成功,那么先前那个抽调精锐,借助向唐皇进贡骏马的良机,在沿途要塞津关提前布置伏兵、甚至直捣长安的计划,就失败了。
因为泄密功亏一篑。
“唐疆唐土,尽是天意啊。”
今后攻略中原,范阳就失去了致胜的捷径,只能按部就班用兵,安禄山骂了一句胡语。
是在斥责军巡院无能。
听到这话的高尚默默点了点头。
庶民愚昧顽固,不知天下大势,民间人心向唐毋庸置疑。
不过逆势而为,军巡院确实很难做,会前节度副使贾循曾请自己从中转圜,高尚打算公道地说两句军巡院的难处。
没想到,因为雄武城案今日在座的将军更加心急,在这时抢先开了口。
雄武城指挥使安思义起身叩首:
“主辱臣死,义父有今日之忧,全是臣子们的过错,儿子这就回去整顿雄武城,补足编制,为义父先锋。”
“没有内应伏兵,也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路攻破长安,请义父到那太极殿上坐!”
咳咳,慷慨高昂的请战声中,高尚惊愕的发现将军的思维竟然如此敏锐。
什么整顿雄武城,补充的编制从哪里来?还不是也看上了原本准备派往中原的三千精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