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文武分野,以及节度副使贾循请托合作的角度,三千精兵最好能编入范阳城防军体系。
安思义争权夺利的思维和话术太过于粗糙直白,高书记有信心赢下这一局。
婉转再婉转,高书记从长安朝中奸相祸国殃民,引申出唐太宗皇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说辞,指责唐室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明公乃是顺天应命的真龙圣人。
或许是这句“真龙圣人”,让安禄山在虞侯报告中看到赵璋的名字时心神一动,遣人将这个很会说话的小子押来,听听真正的民意如何。
片刻之后,赵璋便被带入节堂。
抬头一望,只见四方庞大的火烛阵列散发出耀眼的光和奇妙的香气,安节度立于舆图之前,雄视着画中的江山,这衬托得堂中其他的人物、陈设都十分渺小。
一拜,再拜,亲兵将赵璋指引到堂中角落。
此时高书记仍在侃侃而谈,已经从人心如水说到了天人感应,一边列举着明公近些时间梦中的吉兆,一边抨击长安:
“国家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天宝年来,灾祸频繁,去岁关中水旱相继,是上天明示唐皇失德……”
循声望去,赵璋找到了笼罩在安节度那巨大无朋身影之下的高书记。
身影?赵璋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安禄山自己站着!
自从安禄山身体垮掉之后,起身抬步皆需要李猪儿托举那垂可及膝的大腹。
可此时此刻,安禄山作为帝国北疆的王,孤傲的独在山巅,表明那托腹者,只是可有可无的工具而已。
明确了这个前提,今夜烦心事的结果就有了眉目,安禄山不在意身边的仆婢,反而军巡院有可能进一步扩大职权。
李猪儿完了。
下一刻,烛光一闪,赵璋捕捉到了高书记滔滔不绝的话音中,安节度神色间的厌倦。
赵璋扬扬眉,高书记搞错了。
现在是内部会议,不是白天在书院的广宣定调。
自董仲舒确立儒家天人感应学说体系之后,天下灾祸异象便被理解为君王德行不修的反应和警示。
但彼时汉武帝独尊儒术,本就是用强权揉捏指导思想,真正的王者对这一套学说的本质看得一清二楚。
骗人骗到了主公头上,高书记你真勇,安节度应该很生气吧?怒其不争,还是觉得高书记别有所图?
很快,赵璋就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高书记话说得太多,口渴,回身喝水。
赵璋出列参见:“学生拜见节度,拜见‘真龙圣人’。”
“真龙?要天火流星,还是斩白蛇?”果然,安禄山听厌了高书记虚浮的造梦,有毫不掩饰的怒意。
赵璋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翘起,叩首:“节度误会了,高书记还没有说完。”
“《吴越春秋》讲因地制宜,《三国志》言对症下药,高书记方才所言乃是对庶民与唐室的应对之法,并非是对节度、对真龙。”
“咳咳”一声,高尚口中的水呛了一喉咙,喷得到处都是,眼睛惶恐又疑惑地看向明公。
怎么就“误会了”?误会了什么?
高书记连忙准备澄清。
“哦?”
短短一日,赵璋发现安禄山极其喜好引经据典的吹捧,联想到过往经历,大概是在长安时装作目不识丁,如今物极必反,特别享受将典籍都踩在脚下。
不出所料,安禄山虽然怒气未消,却抬手制止了擦着口水起身的高尚,一指赵璋:
“你接着来说。”
“学生遵命。”
赵璋施礼然后开口:
“荀子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又言‘制天命而用之’。”
“秦人奋六世之余烈,始皇帝一统天下;汉高祖彭城败后锲而不舍,才有垓下之围;北魏六镇兵变,余脉纷争数十年至前隋征服南陈;本朝太宗皇帝经玄武门事变,终究缔造贞观盛世。”
“秦之祥瑞,非是蓬莱仙阁,而是层出不穷的名将名相。”
“汉之祥瑞,非是斩杀白蛇,而是韩信、是沛县群英。”
“时至今日,唐室开元极盛以来,内政不修,使得河北、河洛军备废弛,经营西域,天下精兵动辄跋涉万里,剑南惨败,葬送无数关内禁军。”
“以至于关中有诗作《蜀中兵车行》,云“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此正所谓唐人失其鹿的写照。”
“反观节度,拥北疆三镇,抚平契丹、奚人、同罗、渤海等草原部落,兵精粮足。”
“一声令下,内有高书记等贤臣运筹帷幄,外有众将军所向无敌,鼎之所在、兵锋所指。”
“又何惧甚么昏君奸相,或者白蛇?”
自古以来的造反派,除了个别神经病,哪个不是极端的唯物者。
呵地一笑,安禄山虽然对赵璋的话不置可否,却转身面对舆图。
唤左右计算起唐廷朔方军至太原,河西、陇右兵马至长安的支援速度。
逐渐嘈杂的节堂之中,有人走近,轻拍了赵璋的肩。
赵璋抬眼一看,乃是一名身着麻衣幞头的消瘦文官。
“在下度支判官严庄。”
“见过严判官!”
“小子胡说八道,秦汉一统之基皆是帝王,今日亦然。”
“是,节度天降雄才,伟略远超历朝先祖!”
“孺子可教也。”抚掌赞赏,严庄面带笑意:
“读书人切忌眼高于顶,兵者国之大事,大军行止要慎之又慎、全力以赴,不可妄言什么所向披靡。”
严庄这话看似说与赵璋,实则说给安节度听,“全力以赴”的用意又回到了那三千精兵。
问鼎之际,怎么能瞻前顾后,将数千精锐留于后方?
“是!”赵璋立刻会意:“学生谨记严书记教诲,愿意投笔从戎,从军从基层做起,历练成为节度最尖锐的刀锋。”
“哈哈,哈哈!”
这一唱一和间,安节度高笑不止,高书记神情苦涩,知道这一局又输得彻底。
果不其然,安禄山做出了抉择:
“雄武城兵马编为雄武军。”
安思义眼神凶戾地瞪一眼坏事的措大们,叉手行礼:“儿子领命。”
“筹备的三千步骑,赐番号义武军。”
略一沉吟,安禄山决定了主将归属:
“调押衙李钦凑任义武军使。”
人人争抢的兵马,就此被收入幽镇嫡系,高尚讷讷不言,严庄便行礼回应:
“属下领命,天亮之后就下发文书。”
这样就只有最后两件事了。
“你这小子,不是说要历练吗?调去义武军,做一名骑卒。”
啊?莫说高尚噗嗤一笑,赵璋有些发愣,这一天费了这么多口舌,居然换来了个骑卒?
倒是严庄在一旁提醒:“将军起于行武,还不快谢明公。”
能叫节度明公的骑卒…那应该是钦命骑卒吧。
“是,学生拜谢明公!”
剩下最后一件小事。
军巡院贾三郎和李猪儿斗殴的责罚:
“一应军卒,都交都虞侯按律处置。”
“妓院查封,老鸨和那鸟乐师杀了。”
审判落地,严庄再次领命。
就当众人以为今夜到此为止时,安禄山却看向高尚。
“高书记,高书记?”严庄轻呼有些浑浑噩噩的高尚,并轻笑着向明公解释:“高书记日理万机,太过于辛苦了。”
“还不够。”
高尚惊愕地抬起了头,看向明公,什么还不够?
“军巡院失职,唐谍,那马燧小儿猖獗依旧。”
众人皆恍然大悟,军巡院乃是节度副使的衙内统领,尽管节度副使少涉军权,但必然与军中藕断丝连。
马燧作为前经略军使的儿子,安节度怀疑军巡院没有尽心尽力,因此有意组建一支文官领导的情报队伍。
在座文武立刻泾渭分明,武将不能容忍文官干涉军情,可惜此时安思义势单力薄,文官却众志成城,哪怕严庄也对高尚表示支持:
“高书记对明公忠贞不二,就是为人慵懒了些,正该加加担子。”
“新的衙门,还请明公赐名。”
命名之后,这件事便不容更改,因此严庄比高尚还要殷切地请示。
取一张纸,安节度提笔挥毫:
“中枢采访统计院”。
采访、调查也,中央调查统计院,中统吗?赵璋稍稍诧异地打量着安禄山,难道安禄山也穿越的?
不过很快赵璋明白过来,这个名字的重点在于“中枢”二字,中统院,是三镇另立中央的进一步试探和明示。
这恐怕要归功于自己这一天中喋喋不休讲什么清君侧或者天命真龙,安禄山真的信了:
“加赵璋,中统院主事。”
昨日的平民小子,几息前的义武军骑卒,忽然间八品青衣加身,时运奇幻,让人咋舌。
此事落定,众人奉命告退,离开明亮如白昼的节堂,夜空的黑暗让人多少有些难以适应。
度支判官严庄本想寻钦命骑卒、中统院主事赵璋再说两句勉励的话,却见到掌书记高尚低声嚷嚷着“你可害苦我了”,面色愤愤地追来。
笑一声,严庄向赵璋摆了摆手:“你且去吧,道路且长,随后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