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体必然荣辱与共,赵璋获得封赏,义武军长史辛文青和校尉薛涛的职司虽然不变,散官却各升了一级,每人每个月能多拿一些俸米。
只可惜赵璋的任命迟了一天,义武军十校尉员额已经满了,没有多余的兵额能够统带。
“故而我也是同正员?”真是世道轮回,报应不爽。
薛涛不在意,两人同在一团就是了,反正中军给赵璋的令牌没有收回,没什么区别。
“军将岂能无兵?”辛文青却认为这样有损校尉的威仪,将主意打到了还在青楼的那队龙武军头上:
“中使身亡,他们回去长安也是死罪,我明天去给你要个编制,这百余人足够撑起一团的架子。”
开玩笑!禁军家眷皆在关中,怎么可能彻底收服,假以时日营中作乱杀了自己反正归唐,找谁说理?
赵璋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辛长史是假意还是真情,连薛涛也挤眉弄眼暗示赵璋拒绝了这则任命。
辛文青深呼口气,露出些许怒容:
“看在六娘的面子上,我再多说一句。”
“你手下只有这百十人时,自然畏之如虎,但等你有了数百、上千部众,他们就不足挂齿。”
大争之世即将来临,哪怕是辛家这类北地大族,也要抓住一切机会收拢军权,崭露头角的赵璋显然是极好的选择。
只是许家那边怎么处理,就麻烦了许多。
想着这些烦心事,辛文青提起兜鍪转身离开,深受触动的赵璋连忙叉手行礼:“谢将军提点!”
倒是薛涛在一旁满脸惊讶和不解:“六娘是谁?”
赵璋勇力非凡且眼看得到了安节度的青睐,薛十郎本想在这段事情了结之后便去寻自家家主,挑选一个薛氏的女儿将赵璋拉拢到族中。
竟然被捷足先登了?范阳的竞争也太激烈了吧!
“嘿小乙,你倒是说六娘是谁啊?”
“校尉?主事?”城北显忠坊,银铃般的脆声中带有些许讶异。
入夜时分范阳戒严,各大家族自然派出车马和护卫来显中坊接女儿回府,许家也不例外。
辞别了田娘子,登上自家香车,将冰鉴拉得近一些,撩开长裙露出那双纤白的腿疏散热气,又取了浸在凉水之中的丝巾擦拭脸颊和手心。
闺名许慧的许六娘便从表兄派来的骑士口中得知了赵璋升官的消息,稍稍诧异之后,就笑得双眼犹如弯弯的月牙:
到时让他先穿官服再换甲胄,吊起来就更有意思啦!
不过男人做事真是粗心,许六娘立刻也想到了赵璋那样柔弱俊俏的男郎怎么可能顺利统领百余兵丁?定然是要被欺负的。
粉粉的掌心托着倩丽的脸,思索片刻拿定了主意。
整理好衣裙,许六娘端坐后拉开了车帘:“许昶。”
随行车旁的一名手提风灯、背携横刀的武士立刻踢马靠到近前:“仆在,娘子有何吩咐?”
“你我也是远亲,不必这么拘礼。”许六娘笑颜如花,询问道:
“常听阿耶阿娘讲,男人在世不可碌碌无为,我家子弟更不必一直屈身随侍女眷。”
“如今有个机会,到军中去做个旅帅或者队正一类的军官,长史正是我的表兄,不乏有人照顾。”
“你可愿意去?”
本朝官府不遗余力打压士族,大族旁支子弟实际上难有出头之日,从许昶文武俱佳却只能为嫡系的女儿充当护卫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有机会到军中一跃成为军官,怎么可能不喜出望外,许昶立刻连连答应:
“不需要将军照拂,昶定然混出模样,不给娘子丢脸!”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惶恐和沮丧:
“仆心中舍不得娘子,不愿做忘恩负义之徒。”
“呸呸呸!”许六娘虽然自知有绝美的容颜,却对你不感兴趣啦,休要自作多情:
“挑选十人,你们一同去吧。”
这让许昶犯了难:“娘子,咱们的卫队总共就只有十人,娘子的护卫怎么办?”
许六娘连连点头称是,若是出行没有排场,必然会被田娘子她们笑话:
“那这样吧,你挑选五人,我再去寻阿兄要五人!”
自家兄长许英俊已经着手历练操持家业,手下有不少门客武士,只要五人,便宜他啦。
就这么办,还有紫烟。
“诶?娘子吩咐?”
“回去之后取一些钱财,让许昶带给赵郎。”
阿耶阿娘治家靠的也是赏罚分明,赵璋那个穷光蛋手上没有钱物赏赐,怎么可能让部众归心?
“娘子,取多少?”
“我怎么知道!”
许六娘仔细算了算,百余人呢,一百贯肯定不够,一千贯……不管是铜钱还是绢布都要用不止一辆重车来拉,可这件事六娘不想让耶娘知道:
“还是一千贯吧,半数拿金银,半数去库房支用布帛,就说是我要给田娘子的贺礼。”
就这样,将他养得白白壮壮威武风光,等到了家……啧啧,许六娘弯曲着腿跺了跺脚:想想都开心!
“娘子放心,婢子一定亲手把东西交给赵郎。”
如此这般谋划着,车行一路,留下阵阵香风。
入夜许久了。
城中义武军驻地,与长史辛文青道别之后,赵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天使投资。
准备先晾禁军几日,等待他们前途未卜惶恐不安之际,才好收拾人心。
于是便与薛涛聊着冯神威遇刺身亡的细节,准备先去探望慈悲寺之战时的伤员,再带人去城门吏处拿回龙武军的甲胄。
这两件事都不好拖延到明日。
没成想城防军送来了一名违反戒严令的年轻文士,定眼一看原来是化名严季的颜季明。
“哟,夜不归宿,严君这是调戏良家女子落网了?”
“人言可畏,莫要乱说。”
颜季明有些狼狈,先被欧阳五娘误会押妓,派遣侍女擒去之后数落了一顿后赶上了街,就遇到全城戒严。
又险些被城防军投入大牢,幸亏关键时刻想起了中统院,被送来了此处。
“颜君,值得吗?”
嬉笑间,赵璋忽然端正了神色,这不是质疑,而是期许。
慈悲寺死了那么多的人,最注重名节的颜家子弟被人误解,结果只是杀了冯神威?回长安都没办法报功请赏。
“颜兄,值得吗?”
颜季明这才确定被赵璋看穿了身份,眼中慌乱的神色转瞬即逝,笑着接上了哑谜:
“伯邑考身饲纣王,楚怀兵败入秦,汉时白登之围,本朝太宗皇帝渭水之盟,是好事?是坏事?”
“武王伐纣,三楚亡秦,匈奴突厥灰飞烟灭,不值得吗?”
果然,天下的有识之士清楚,北方三镇反或不反,关键不在于安禄山,而在长安。
“以当今大唐国力军力之昌盛,长安只要励精图治、应对有方,何须忧虑边镇胡虏?”
“颜君说得好。”
“赵郎可愿意与我等一同匡扶社稷?”
“想都别想。”
“可要抓我?”
“想。”
风灯摇曳,杂乱的步伐声在街上蜿蜒远去,直到更夫的梆子声响起,整座城市重归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