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宵禁时分，众军出动依照名录抄家。

　　其中那些二三流豪门士族家产丰厚、抵抗微弱，无疑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多数落到了安思义、孙孝哲这类安禄山的义子或者亲信手中。

　　义武军抢不到，也不屑于抢。

　　“那些胡人什么都不懂。”

　　火把的光芒左右摇曳，今晚辛文青也失了稳如泰山的静气，在调度兵马的间隙，向赵璋介绍自己计划的目标：

　　“庶民胡人无知，只看到士家大族富可敌国，却不知道他们的家财多是田产、宅院、庄园、仆婢和藏书，至多囤积数仓粮食，钱财布帛占比不多。”

　　“反而名单之上的幽镇行军司马康阿义！他曾任突厥国相，投唐以来又常常领兵扫荡草原契丹、奚人、同罗、靺鞨诸部族，家中不知道积攒了多少缴获！”

　　“我们去抄他家，收获定然最丰！”

　　当然了，缺点是康阿义身为北地重将，豢养有不少亲兵，攻击康宅难以避免会有一场激战。

　　因此此番出动薛涛与朱校尉两团步骑，再加赵璋西行太原期间，被辛文青用那一千贯钱收编的龙武禁军。

　　合计约七百众，全员重装，甚至携带有攻城槌。

　　骑兵先行屏蔽沿途消息，步卒控制康宅所在里坊四门之后，进坊封锁街道、搭建鹿栅，占领制高点建立弓弩手射击点位。

　　如此大的动静，甚至今夜范阳城中，几乎每处里坊皆有这般兵马往来，张起的无数火把几乎照亮了城市的天空。

　　康宅自然早已发觉异样。

　　康阿义亲自攀上墙头，向外间哭诉：

　　“我已卸甲归田、不问军政，静待安公大展宏图、羽化成龙，安公为何还不念多年同袍旧谊，如此冷酷绝情？”

　　辛文青命亲卫举盾防箭，同时作答：

　　“非是主公无情，实有杨贼光翙招供，康公不忠不义，杀中使击节度尽数参与，主公震恐不敢信，遣我等邀康公当面一见冰释嫌疑。

　　康公何不弃械出门，与我等前往大内一行，待到确认皆是误会，我等向康公负荆赔罪。”

　　康阿义固然清白，却怎么敢孤身去见安禄山，康宅群龙无首，只会更快的沦为砧上之肉。

　　只得继续哭道：

　　“呜呼哀哉，安公谬矣，天下之大、九鼎之重，岂是刻薄寡恩之辈所能撼动？今吾身死，不过先行泉台一步，安公族灭，亦不远也。”

　　显然试图以袍泽旧情，尝试与安禄山和解求饶。

　　可惜，众军布置就位之后，辛文青冷笑一声：

　　“什么恩德情分，什么泉下旧部，关我们甚事？”

　　然后先命朱校尉警戒封锁四方。

　　又令薛涛：“出动强弓、大盾、攻城槌，进攻宅门！”

　　“喏！”薛涛晋升游击将军，就任义武军虞侯的军令明日就将下达，双喜临门之际，兴奋地叉手领命。

　　辛文青最后看向赵璋：

　　“张忠志带领那百数龙武军已经备好了钩索木梯，你去指挥他们，等康氏私兵主力被正门薛涛部吸引之后，直接翻墙攻入后宅。”

　　“不要被人员女眷耽误，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仓舍库房，防止财货被康氏放火焚毁。”

　　“明白！”这是独领一部攻坚的机会，赵璋应声之后便带着许昶与朱泚拨马离去。

　　此时此刻，薛涛已经指挥着部下用土填平了门前的石阶，攻城槌沿坡而上靠近康宅门楼，一声声撞击的巨响震人心神。

　　门楼之上，康家的武士用拆毁房屋所得的滚木礌石防守，并将一团团稻草点燃向下投掷。

　　制高点处的弓箭手立刻射击，往来箭矢尾部的白羽在月色和火焰照耀下拉出了一道道光，刺起一团团血雾。

　　绚丽又血腥。

　　“别看了！”

　　就位之后，赵璋挥手下令前进，又拽住踮着脚尖兴奋张望的朱泚，这种事，以后会遍布大唐的江山，直到盛世被彻底摧毁，一座座城市沦为废墟。

　　“架梯！”

　　张忠志口中咬着横刀，只套一件轻便皮甲就沿着梯攀上墙头，一支箭“嗖”的飞来，“哚”地扎进了近在咫尺的墙上。

　　有埋伏，不过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哪怕主力调去前门，后宅肯定会有留守兵马武士。

　　因此张忠志片刻不停，一手撑墙翻身一跃而下，半空之中已经取横刀在手，落地之后就地一滚，左右一荡。

　　墙下武士已经被横刀扫倒一片。

　　“将军，不来吗？”

　　张忠志哈哈大笑着向墙外邀请赵璋再来比试一次。

　　今非昔比，赵璋如今是一方指挥了，需要居中掌控全局，不能肆意猪突，因此回应张忠志后，令许昶带队先行，与张忠志一同去寻找控制仓房财货。

　　当然，这番指派也有许昶同样出身士家大族，应该不会过度杀戮的考量。

　　“兄长。”朱泚不太理解：“为将者，还需要考虑这些吗？”

　　“兵书上说，交战之时军将最忌瞻前顾后，要勇猛果决，敢杀敢冲！”

　　赵璋懒得理他。

　　百余甲士很快已经尽数翻墙入宅，赵璋在亭台楼阁之间快速行走，只见惊慌的主人、仆婢都在四处逃窜，女人、孩童的哭喊声音此起彼伏，高阁楼台的光影之中是一片凄凄惶惶。

　　有前队的士兵通报，张忠志擒获了数名女眷，逼问出了囤积财货所在，已经与许昶带队去了。

　　所有人神色一松，今夜的任务，基本已经大功告成。

　　赵璋却脚步一停。

　　前方，居然迎面撞上了康阿义亲自带领返回后宅支援的精锐家兵。

　　一丈宽的雕花曲折连廊之中，双方相见时仅隔十余步，长枪步槊没有施展的空间，火光扭曲了所有人的脸庞。

　　前排弓箭攒射之后，赵璋与康阿义毫不迟疑的同时冲锋。

　　一两息间，赵璋手中的横刀已经迎上康阿义砸下的铁锏。

　　巨大的力量使横刀应声而断，铁锏贴着赵璋的肩膀划下，就在这一击力竭、无以为继之时，赵璋腰腿奋力一收，左手攥住康阿义的后背，右手将断刃刺穿了这老将的胸膛。

　　一切戛然而止。

　　“呵。”

　　康阿义吐出一口浊气，用最后的力气抬手制止家丁上前，喃喃对眼前这少年人道：

　　“楚汉之争项王身死，使多少竖子成名，老夫曾是突厥的国相，又做到本朝大将军，不是无名之辈，你……”

　　“感情牌多此一举，若有隐藏的财宝，并令家丁弃械，我自然尽力保全老将军的亲眷。”

　　“呵……不像话……”

　　不久之后，康宅基本肃清，赵璋通知辛文青将那攻城槌推来后宅苗圃，撞碎了一座人造石山。

　　露出的箱笼，其中珠光宝气让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