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皇帝使臣,内侍监同正员,得封三品将军,列棨戟仪仗的冯神威死了!
这对如今剑拔弩张的长安与范阳关系该产生多么巨大的影响?
很久没有启用过的节度使官廨正堂中,听闻这消息的赵璋陡然一阵心虚,因为历史之中冯神威安然无恙,这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之后带来的变化。
最大的可能是护卫安全的禁军被阻拦,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怎么死的?”赵璋悄声问坐在身前的高书记。
高书记一直陪同天使,应该知道实情。
高书记脸色微白,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一个人名:“独孤问俗。”
当中使离开驿馆,准备前往“大内”时,有刺客近距离放箭,一箭射穿了冯神威的胸膛,军巡院将刺客捕获,审讯之后确认是道府参军独孤问俗的门客。
“这是为何?!”
“自损一千,亦能杀敌一百。”
赵璋心中一凌,立刻懂了,慈悲寺是诱饵,青楼禁军是掩护,独孤问俗才是真正的杀手锏,这种迫于无奈之下荒诞的手段,确实能够警示浑浑噩噩的长安。
在接下来的问询中,中统院要注意删去有关独孤阔如的所有信息,免得被他牵连。
此时此刻军巡院贾三正在做着汇报。
因为中统院将天使使团的护卫工作移交给了军巡院的缘故,如今军巡院是事件的第一责任人,贾三颇有些狼狈,也不敢说自己在田家厮混,只能说着许多模棱两可的胡话。
惹得安禄山勃然大怒,命令牙兵将贾院正拖下去重责十棍。
接下来就要轮到中统院了,高书记轻咳一声,提示赵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注意及时接话,作为才成立一天的情报机构,推卸掉责任不太难。
不过严庄插了话:
“明公,缉捕凶手查明缘由固然重要,但如何应对长安朝堂才是当务之急。”
更直白一点说,这件事的事实和说法是相互独立的,哪怕幽镇将案件查得水落石出,长安,乃至世人只会认为这是幽镇杀戮天使。
查案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说法罢了,这口黑锅背定了。
而能够采取的应对,又分政治和军事两个方面。
政治手段比较复杂,军事就简单的多:要备战吗?
天使遇害这种耸人听闻的事发生之后,几乎必然会引起长安朝堂震动,为了不丧失先发制人的优势,北疆三镇是否要转入战时状态。
包括且不仅限于:范阳经略军、卢龙军等主力军团离开驻地南下进入河北,大同军尝试掌控雁门与太原,平卢镇解决东侧安东都护府兵马。
这与开战无异。
不等幕僚讨论,安禄山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
战场求胜每一击都要倾尽全力,若要开战就必须举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指洛阳长安。
如此这般不温不火的调度,乃是取死之道。
严庄当先出言赞同:“明公明鉴,我军以一隅敌天下,宜在速胜。”
掌书记高尚起身长揖一礼,然后挺身环视四方:
“属下附议,属下曾多次进言明公,起大兵选择暮秋初冬时节最佳,并非是因为属下畏惧拖延,而是因为彼时马匹肥硕、河流封冻、物资充沛,百姓困乏、官府懈怠。”
各郡县税收十月起陆续入库,大军横扫尽为缴获,入冬时各地的徭役也已征发,抽调壮丁组织抵抗百姓必然怨声载道,凡此种种,好处太多了。
因此十月至十一月间起兵,在幽镇高层算是共识,高书记的谏言得到了认可,感动万分。
但这样一来便需要考虑政治斡旋,这就比较难办了。
“不如说是契丹或者同罗刺客?”
政治手段首在甩锅,同时将己方利益最大化,与其说凶手是独孤问俗这个道府采访使参军,不如公开化把责任推给不恭顺的番人,还有理由出兵讨伐:
“眼下已是七月,算上公文往来,随便打两个多月,这事就敷衍过去了。”
众属僚纷纷称赞应声,唯独安节度闭目养神,指节轻击坐榻,发出“哚、哚、哚”的声响。
连赵璋都熟悉了,这代表着拒绝,众属僚屏气凝神,准备聆听主公教诲。
却没有想到良久之后,安禄山居然点了赵璋的名:“赵主事。”
“学生在。”
“你来说说。”
赵璋躬身作礼时都有些错愕和慌张,此时大堂之上北疆重臣不少,安禄山为什么点自己回答?是因为这两天自己说话太漂亮了吗?
高书记竖起的汗毛证实了赵璋心中的猜测,这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安禄山的心意赵璋确实能够猜到:
“回禀明公,学生以为伪指草原番部与向长安示弱无异,不妥。”
安禄山所任范阳节度使官名全称中便有“押两番、渤海、黑水等四府”字样,这四府可以囊括在东北区域草原和森林中活动的所有外族。
将责任推给他们,等于承认幽镇对草原掌控乏力。
众同僚心有所悟,但这存在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高书记便立刻问:
“小子胡闹,本来就是拖延的权宜之计,谈何强弱?汝莫非还想指责长安朝堂,非要立刻开战才肯罢休?”
是啊,怎么办?仅否决这个提议不行,需要给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赵璋再叉手行礼:“禀高书记,禀明公。”
“学生以为,不妨全城搜捕之后,称刺客来自长安,乃是受到内侍省某中官的指派。”
“这不是……”高书记“胡扯”二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嘿”的一声仔细沉吟。
大唐内侍省官员皆有定数,譬如三品内侍监按制度两人,四品少监两人,以此类推。
天宝年间皇帝宠信宦官,各级别的中官往往超额任命,这便有了“同正员”一说,譬如冯神威,就并非是制度范围内的两名内侍监之一,但享受基本同等的职权和待遇。
可皇帝宠爱的宦官何其多,哪怕“同正员”数量也是有限的,内侍省中竞争十分激烈。
会不会有某位内侍、内常侍甚至内给事买通刺客,行刺之后栽赃幽镇?从如今愈发露骨的官场逻辑来看,这种可能性显然存在。
皇帝多疑,相比较一眼就是借口的番部行刺,对中官内讧不会全信,但也未必完全不信。
应该会启动内侍省的内部调查。
内侍省能查出结果才叫见了鬼,来来回回,这就能拖成悬案。
而涉及宫闱隐秘的曲折故事,比胡人作恶有趣的多,百姓爱听爱信,顺便冲淡了此事对天下民心的影响。
高书记都有些嫉妒了,这种办法若多一些时间,在场许多人定然都能想得出。
可突然被明公点名,电光火石之间还能提出如此对策,赵璋这小子……心中真是没有君上。
安禄山笑了,掌拍在坐榻之上,身体前倾犹如猛虎:“你这可是欺君。”
“为何在你心里,长安的君如此可欺?”
上报番部胡人行凶不也是欺君?冤枉啊……但宫闱和地方确实不同,赵璋意识到了自己自作聪明触犯了为尊者的禁忌,连忙跪地叩首:
“天无二日,学生心中只有明公一个君,一个主,为了明公的大业,学生刀山火海亦不旋踵。”
“啪,啪,啪!”
静谧的堂中,响起了掌声,赵璋抬眼一望,是严庄出面解围:
“赵主事说得好,五行流转、国祚更替,大唐衰落、幽燕当兴。”
“幽燕,三镇,从今往后应该清楚,皇帝天使亦不可恃,明公才是他们唯一的君主。”
众官僚的欢笑声再度响起,赵璋轻轻松了口气。
安禄山这次笑得畅快了许多,凶戾的气息收敛体内:
“听闻你遇到了马燧?”
“是,马燧持重剑勇武难挡,学生与他交战片刻,刀剑齐断之后不能阻挡他逃脱,辜负明公栽培,惭愧万死!”
“不错了。”阖眼一叹,安禄山亦是想起了往昔时光:“马季龙任经略军使时曾持那柄重剑横行草原,马燧……”
马燧也是年轻人中的翘楚,只是如今身为一方之主,安禄山已经不方便夸赞故人之子了。
但赵璋这小子能力敌马燧,确实不错,骑卒不足以彰显这般勇武:
“做个校尉罢,在义武军中多加历练,中统院的差事也继续兼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