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炙热的艳阳在天空照出团团光晕,震耳欲聋的蝉鸣让人无比厌烦。
范阳城南开阳门外,赵璋百无聊赖地跟随在掌书记高尚与范阳馆驿巡官之后,作为中统院的代表,迎接长安皇帝派来的中使。
冯神威,很威风的名字,听说随行禁军甲兵鲜亮,蜿蜒逶迤的车马队伍在官道上前后望不到边际。
与这般隆重相比,范阳出动的迎候阵容拉胯无比。
譬如掌书记高尚,职位尚可,但因为昨晚的劳碌昏昏沉沉,满脸充斥着根本不需要伪装的怠慢和失礼。
馆驿巡官是为了将中使带去驿站,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还有赵璋这个才上任的中统院主事,官服都没来得及量体裁衣,取了现成的青袍罩身,代替军巡院来确保中使安全。
潦草的形同羞辱。
当传骑再一次通报中使距离之后,赵璋望向道旁,旧历开元末年皇帝下令天下主干道和大城市种植行道树,到如今已经枝叶茂密。
赵璋打了个哈欠,悄悄躲到一旁行道树的树荫下遮阴纳凉,享受大唐的福利。
临时借调至中统院,负责统兵的义武军新任校尉薛涛,又在炫耀自己的见识:
“这算什么,你没见过长安到洛阳的两京大道路两侧,种植的全是各式各样果树,花开时节红艳千里,结果之后香甜满地。”
校尉啊,赵璋瞥了一眼薛十郎,没好气地收回了目光,真是难受死了!
士族出身和庶民的差别果真宛如天堑,自己拼了命舔,换来个不知所谓的主事,李猪儿挨了二十军棍,可能还躲不过历史之上身下被割一刀的命运。
这薛十郎,就因为薛嵩去寻安节度说了句好话,便调至义武军任校尉,统领一团三百兵众。
世道不公,难怪要天街踏遍公卿骨。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薛涛开心地揽着赵璋的肩:
“中统主事,听着都威风,八品的官呢,如此际遇当世罕见,不知道羡煞多少同僚,往后你我兄弟携手前行,必不会落于人后。”
若不考虑中统院人丁不兴,这话其实没错,牙兵外放领军,薛十郎更值得如此斗志昂扬。
谈天之间,身后城门洞处忽然有一片哄闹骚动。
今日开阳门戒严,何人如此放肆?
定眼一看,原来是郡府的司马李史鱼,和河北道采访使属下参军独孤问俗,带着皂衣差役冲开了义武军阻拦,联袂而至。
其中李史鱼是开元进士出身,有一股儒雅文气,但独孤问俗却似草莽般雄壮,大步上前去揪高尚的衣襟,口中责骂不停:
“中使抵幽如此大事,尔安敢瞒我?”
这把不仅抓住了高尚官袍的衣领,还攥住了一截胡须,高书记被扯得弯着腰,一边辩驳一边高呼求救:
“军府大计,独孤参军你休要胡闹,坏了明公大事,你可担待得起?!”
“仪卫何在?赵主事、义武军何在,诶呦,还不速速将这疯痞拉开!”
高官们的纠葛,自然有李史鱼或者馆驿巡官调解,赵璋装作听不见高书记的呼唤,在薛涛的引见下,与独孤问俗家的衙内独孤阔如寒暄。
“阿耶他……”子不言父过,独孤阔如对长辈的作风有些难以启齿,一边约束差役,一边向赵主事解释,自家阿耶动手会有分寸。
免得两方针锋相对,闹得太过难堪。
“独孤郎君说的是,要让中使看到我范阳上下团结一心。”
赵璋含笑点头,事情本来也不至于如此。
那边独孤问俗见到现场空无一物,此时已经顾不得指责高书记,改为指挥着麾下差役,匆匆忙忙布置香案等迎候天使的礼仪。
真是奇哉怪哉,听薛涛描述,这独孤家也是开元年间朝堂政争的失败者,独孤问俗流落草原多年,直到被安禄山赏识才再次飞黄腾达。
怎么对长安如此忠心耿耿?
不过有了这番热闹,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中使车队扬起的尘埃已经遥遥可见,鼓号礼乐尽显长安气派。
上前拜见、引领中使前往驿站不关赵璋的事。
甚至有了李史鱼和独孤问俗分别代表郡府和道府参与,场面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难堪。
赵璋的职责便仅有一条:拒绝随行禁军入城。
中使此行队伍庞大,有仪仗仆从,有车队马夫,还有百余衣甲鲜明的龙武军步骑。
赵璋接到命令,不允许这百余禁军进入范阳城。
“什么?”
内侍省同正员,得封三品将军,列棨戟仪仗,紫金罩身的冯神威,第一次注意到了道路旁的年少小官,发出一声带有讥讽意味的质问。
然后不理会赵璋,轻笑着端正姿态,等待随行掌管仪法的内谒者监超越上前与现场主官交涉。
“放肆!”
身着绿色公服的谒者将手指几乎戳进了高书记的眼眶之中,尖锐的嗓音能刺破人的耳膜。
中官外巡,乃是代天巡狩,可曾听说过皇帝进入城池时不携带禁军扈卫的吗?
“撮尔幽镇,不敬天子,罔顾人伦,蔑视朝纲!”
“是想要造反吗?!”
赵璋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天使不是不能斥责地方,但要注意留有沟通的余地。
这谒者一看就是常年居住在长安深宫之中,或者见惯了地方追捧,显然对兴庆宫仍然是这个帝国的中心深信不疑。
根本没有意识到北疆三镇军政财权尽数独立后蕴含的危机,一上来,就非此即彼把话说死了。
赵璋看向了冯神威,这位长安内侍省的核心人物,如果负责任,就应该及时出面转圜,怀柔地方为朝堂争取时间。
很遗憾,冯神威无动于衷。
赵璋注意到掌书记高尚也在观察着这位内侍省同正员,通过表象判断远在长安皇帝的态度。
显而易见,皇帝仍做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美梦。
可以了。
试探有了结果,高书记微微颔首,表示可以放行。
这让赵璋立刻瞪大了眼,开玩笑!
如果此时退让放行,等于承认了谒者的指控,哪怕安节度明天就起兵造反,赵璋今晚也扛不住“不敬天子,罔顾人伦,蔑视朝纲”的罪责。
高书记,这和说好的可不一样。
难怪这迎接天使的美差军巡院争都不争,大方地让给了中统,原来是可供消耗的弃子。
形势危急。
赵璋需要立刻找到盟友,今日就算撕破脸,也不能放禁军入城。
薛涛,这个现场统三百精兵的义武军校尉是不二之选。
赵璋微微挪了一步,挡在高书记与薛校尉之间,遮住高尚那点头的动作,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时间差。
然后一脸幽怨地看向薛十郎:兄弟,我挨骂了,你不来帮帮忙?
只要薛涛说一个字、走一步路,众目睽睽之下,薛校尉和现场的三百义武军,就上了赵璋这同一条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