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个流民怎么不识抬举?
城卫司大衙门里,刚掌灯。
魏罡正把腰刀解下来,往那黄花梨架子上挂。
忙活一天,透着乏劲儿,就盼着回后堂嘬一口热乎的烧刀子,烫烫这五脏庙。
“报——!!!”
堂下突然一声嚎,跟刀子攮了肺管子似的,尖利又慌张。
一个守城的小卒子,连滚带爬地撞进来,棉帽子都歪到耳根子后头了。
脸煞白,噗通就跪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响儿。
“混账东西!”
魏罡那两道刷子似的浓眉,当时就竖了起来,铜铃大眼一瞪: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舌头捋直了说话!”
那小卒子吓得一缩脖儿,话都带了哭腔:“大…大统领!不…不好了!城外!城外流民营…闹…闹妖了!死…死人啦!”
“什么?!”
魏罡那刚松开的眉头,“噌”地一下又锁死了,比麻花儿拧得还紧。
他一把抄起刚挂上的腰刀,当啷一声拔出一截,寒光映着他那张黑沉似铁的脸:
“还有这事儿?!备马!”
魏府亲兵旋风似的冲出去。
魏罡裹着厚实的官袍,几步就蹿到了衙门口。
他那匹黑马,蹄子早就不耐烦地在瓷实的地上刨着坑了。
魏罡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驾!”
到了城门口儿,守城的兵丁脸都绿了,哆哆嗦嗦拉开那沉重的门(mén)闩。
城门刚欠开一条缝儿,魏罡一夹马腹,黑马奔出。
一出城门,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皮肉焦糊的怪味儿,劈头盖脸就糊了上来,冲得人一个趔趄。
放眼一瞧,好家伙!
这哪还是流民营?分明是阎罗殿前头刚开了席!
雪地都叫血染透了,红里透着黑,冻成了冰溜子。
流民的破衣烂衫裹着不成人形的尸首,守城卒子的号衣尤其扎眼,歪在旁边,早没了气儿。
还有几头野猪、虎豹的尸首,也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
场子当间儿,火还没熄。
一团紫乎乎、油亮亮的东西在火堆里烧得噼啪作响,焦臭味儿直冲脑门子。
火堆前头,就俩人还戳着。
一个,是那叫许幺的小子,魏罡认得,前两日还在城门洞子里跟尹山干仗,是赵思远罩着的。
这会儿可好,身上那件棉袄早成了破渔网,沾满了血污黑灰,脸上汗道子混着烟灰,画了花脸,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腰刀,刀尖子还往下滴答着黏糊糊的血。
另一个,是个疤脸的老汉,魏罡瞧着面生,流民营里滚刀肉的模样。
老汉更狼狈,一身破棉絮都快遮不住肉了,露着好几道血口子,喘气跟拉风箱似的,手里也提溜着一把卷了刃的破砍刀,刀口子都烫红了。
这俩人,背靠着背,四只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火堆后头那片黑黢黢的荒原。
那影影绰绰的黑暗里,几双绿油油、红彤彤的兽眼,像鬼火似的飘着。
是几头熊瞎子、虎大虫,个个呲着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咕噜声,可愣是没一个敢往前再凑一步。
魏罡眼尖,再一瞅那火堆里烧的东西。
是头紫毛貂,只是那鲜亮的毛色已经燎成了黑炭,庞大的身躯在烈焰中蜷缩、抽搐,最后猛地一挺,不动了。
说来也怪,那紫貂一断气儿,身上本已黯淡的风旋儿呜地一声彻底散了。
它这一散,后面那几头虎视眈眈的野兽,像是突然被抽了主心骨,绿油油的眼珠子里的凶光变成了惊惶。
领头的熊瞎子低吼了一声,调转肥屁股,臊眉耷眼地就往黑地里钻。
野猪獾子们更是夹着尾巴,哧溜哧溜,眨眼工夫就跑得没影儿了。
许幺这才像抽了筋似的,身子晃了两晃,拄着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咳…咳咳,怪不得荒原上连个兔子毛都摸不着,敢情…都憋这儿…等着…开席呢!”
他算是明白了,这些畜生是被那寻仇的紫月貂给聚拢过来的!
魏罡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两人跟前,那双铜铃大眼上上下下把许幺和老张扫了个遍。
“城里闹事那小子?”
魏罡嗓门洪亮,带着惊异和激赏:
“深藏不露啊你小子,闹了半天,你还真是灵气点化过的?刚才那火堆里的风劲,是你搅和的?”
他又转向老张,眼神更锐利几分,
“这老哥,面生得很,流民营里卧虎藏龙?你这把子力气,这玩命的架势,也不是寻常把式!火相?这灭妖火是你放的?名录上可没你这号人物!”
魏罡是行家,刚才虽没瞧见全过程,但紫貂身上残留的风火灵气,还有眼前这两人精疲力竭却依旧透着凶悍的架势,瞒不过他。
他这心里头,那点爱才的心思冒了上来。
眼下城里城外都不太平,正是用人之际。
这等敢跟妖物搏命的好手,比城卫司那帮只会耍横的强百倍。
许幺瞧着魏罡这多少有些暧昧的眼神儿,心想坏菜了。
这下子可真藏不住了。
就瞧见魏罡好声好气把俩人领到城门根下,叫城里郎中揣了裹伤布和药酒给俩人打理伤口。
多余手下自去清理战场不必多说。
魏罡这时候哪还有当时许幺初见他时的那副铁面模样。
他笑眯眯搓着手,问道:
“您两位,来我城卫司办差如何,别的不说,大院儿宅子随你住,盔甲兵刃,随你挑,每月俸禄五两现银,如何?”
俩人四个眼一对,都猜得出魏罡的心思。
这条件,听着是不错,对流民来说简直是上了天堂。
可许幺心里门儿清,若是真投了这魏罡的帐下,赵总管那边不好交代不说,搞不好进城之后还得受排挤。
于是他挤出个苦笑:“魏统领抬爱,小的野惯了,受不得拘束,小的在赵总管那也挂着职,实在不能投您帐下。”
魏罡一琢磨,转头面向老张。
而老张。
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魏罡。
这会儿已经歇够了。
老张拍拍裤腿,躲过魏罡的眼风站起身来,朝着那一排排的流民尸首走去:
“谢了,不去,这儿…埋人呢。”
一边说一边走,到了跟前,老张把瘦猴儿的身子背起来,朝着流民营地外的坟包走去。
魏罡脸上的热切,一点点冷了下来。
瞅瞅许幺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再瞧瞧老张那决绝的背影,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
“不识抬举!”
魏罡转身,冲着亲兵吼了一嗓子:“收拾残局!清点死伤!娘的,这妖风邪气,都刮到眼皮子底下来了!”
最后瞥了一眼那还在燃烧的紫貂焦尸和满地血腥,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回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