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爷有几只眼
孙头儿这几天可算是春风得意。
上次拿了许幺那张油光水滑的鹿皮和厚墩墩的鹿肉,没敢独吞,层层孝敬上去,最终到了城卫司张参将手里。
后来听说张参将把那鹿皮供给了一位大人物,得了好些好处,也跟着升了职。
顺带着,这孙头儿自然平步青云,一步跨了两级,好不威风。
这让他心里那点官瘾像野草一样疯长,看城外这些流民的眼神,越发像看自家圈里的猪羊。
今天刚得了半天闲空,就被那挨了揍的手下撺掇着来找场子。
孙头儿心里盘算得精。
一来,手下被个流民揍了,若不立威,以后队伍不好带。
二来嘛,揍人的正是那姓许的小子。
上次能弄到鹿,指不定藏着掖着还有别的油水。
若能再榨点皮子野味出来,正好再往上送送,这升迁之路就更稳当了。
他琢磨着,许幺这种没根脚的流民,吓唬吓唬,再给点甜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姓许的!你出来!”
边儿上喊话的王老六,他认得。
今早去找他告状的,没记错的话,上回也是他告的状。
这一回两回,可巧,告的还是那姓许的。
也好,省的他找个由头压榨一翻了。
王老六这一嗓子吼的倒是厉害,可不见他往跟前凑。
孙头儿纳闷儿,有自个儿撑腰,这王老六怎个儿这么怂,就是不敢进那屋?
一个流民,怕他不成?
孙头儿挥手拉开王老六,掀开帘子就往里走。
他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摆出的官威,正要开口呵斥:
“咳咳,喊你没听见?耳朵聋……了?”
进了屋,孙头儿的音儿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蚊子响。
可目光却啪地一下,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赵总管身上!
眼熟,太眼熟了!
虽然只在城卫司衙门远远见过一次,但这位爷管着他们守城卒子饷钱发放的命脉,是连张参将都要客气对待的大人物。
赵思远,赵大总管!
不说顶头上司,也得是他们这些守城卒子的衣食父母!
他那点刚摆出来的官威瞬间碎成了渣,下意识猫起了腰,姿态放得极低。
他身后,那个曾挨过许幺揍、脸上还带着点青紫痕迹的兵痞子,刚挤进来,一肚子邪火正想发作,指着许幺就要骂:
“懆你……”
后面的污言秽语还没出嘴皮子……
“住口!!”
孙头儿这一嗓子吼得变了调,尖利得吓人。
回身,抡圆了胳膊。
“啪”地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扇在那兵痞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那兵痞打了个趔趄,捂着脸懵在原地。
“瞎了你的狗眼!赵……赵大总管在此!也容得你这腌臜泼才放肆?!”
孙头儿声音都哆嗦了,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猛地转向赵总管,腰弯得几乎要折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赵总管!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手下人新来的,不懂规矩,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小的回头扒了他的皮给您老赔罪!您老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这蠢猪一般见识!”
赵总管眉头微蹙,嫌恶地瞥了一眼被打懵的兵痞和卑躬屈膝的孙头儿。
孙头儿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看得出赵总管的脸色。
正想着怎么着讨好一下,下一眼却瞧见赵总管披着的鹿皮大裘,虽然经过针线加工,但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可不就是自个儿供奉上去的嘛!
原来张参将把那身鹿皮供给赵大总管了!
呵,这不巧了嘛。
孙头儿满脸春色,笑嘻嘻说道:
“赵总管,小人位卑,您不记得,但您这身儿的裘衣鹿皮,厚实暖和,能入总管您的眼,是小人的福分!”
他这番表功的话音刚落,一旁静立的许幺却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许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往前踱了半步。
目光“钦佩”地上下打量着孙头儿,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赞叹:
“啧,啧啧!孙头儿,真是好大的本事啊!佩服,当真佩服!”
孙头儿被许幺这突如其来的称赞弄得一愣,心里本能地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许幺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越发真诚:
“孙头儿,您给赵总管献上的那张鹿皮,可真是万里挑一的极品,那畜生,少说也得是林子里活了二三十年的老鹿王吧?个头儿比寻常公鹿大了快一倍,肩高都快赶上小马驹了!那身皮毛,啧啧,厚实得能当被子盖,尤其是那脊背上的一溜金线毫毛……”
许幺一连说了一大车子的话,描述得详尽生动,每一个细节都仿佛亲眼所见。
尤其是关于鹿的体型、毛色特征、犄角,以及那致命伤口的描述,精准好像那鹿皮是他打的似的。
他自觉说的有点多,怕叫老爷听了觉着水,便停了下来。
但足够了,赵总管什么人儿,自然听的出他的意思。
这鹿皮的原主是谁,还用说吗?
这孙头儿,分明是仗着权势,硬生生夺了人家的猎物,拿去献媚邀功!
赵总管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嘴角还噙着那丝带着点疏离的淡笑。
他慢悠悠地拢了拢暖炉,目光在孙头儿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许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之间转了一圈。
“哦?”
赵总管拖长了音调,他转向面如土色的孙头儿,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孙头儿是吧?这位小兄弟说的可是真的?你竟有这等猎杀鹿王的本事?”
孙头儿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好。”赵总管发话儿:
“许幺刚接了我一桩差事,要替我去寻那雪山紫貂,那紫貂生性狡猾,出没在灵气浓郁的雪顶悬崖,寻常人别说抓,连找都找不到,甚是危险,我正愁他一个人不行呢。”
赵总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孙头儿,你既有本事,想来身手胆识都是不凡,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你跟着许幺一起进山,务必帮他把这紫貂给我寻来!这也算是替本总管分忧了。”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许幺可听的明明白白,这赵总管是在顺水推舟,送了他个人情。
叫孙头儿跟着许幺去荒野,那就算死外边儿,别人也说不出许幺个不是来。
这分明是给他俩个解决过节的机会。
孙头儿自然也明白这点,可赵总管发话,孙头儿敢说个“不”字儿吗?
“明…明白!小人遵命!一定……一定尽力协助许兄弟!”
孙头儿几乎是哭丧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身体抖得几乎站不稳。
赵总管满意地点点头,对他来说,不过是件小事。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孙头儿和他那群噤若寒蝉的手下。
拢了拢暖炉,对许幺和疤脸老张微微颔首:
“行了,这地方待久了气闷。老张,明日记得去取东西,许幺,紫貂的事,抓紧。”
说完,他看也不看僵在原地的孙头儿等人,由疤脸老张陪着,径直掀开草帘,踏着积雪,扬长而去。
这当口,哪还有人敢提什么柳芙蓉杀人,要告到城里。
哪还有人敢提,自个儿被揍了,找找场子……
场下除了角落里的柳芙蓉,也就许幺还笑的出来。
他走到孙头儿跟前,指着后头被他走过的兵:
“孙头儿啊,我叫他给你带过话儿,你可记得?”
“什…什么话?”
“马王爷有几只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