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钱老之怒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灰蓝色的穹顶压得很低。
苏云睁开眼,眼神清明,掀开棉被,坐起身,动作利落地穿上衣服。
昨晚那一声惨叫和重物落地的闷响,就是一首悦耳的催眠曲。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苏云走到窗台下。
银针还在原处,只是位置稍微歪了一点。
下方的粗糙砖石上,一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黑紫色。
“这下不轻。”
苏云拔出银针。
针尖上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这一针扎在指尖神经丛上,那滋味,足够让那小子记一辈子。
苏云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将银针擦拭干净,重新收回针包。
收拾停当,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贾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隐约传出几声压抑的低泣和咒骂。
苏云连头都没回,跨上车,车轮碾过地上的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径直往轧钢厂驶去。
……
轧钢厂,一食堂后厨。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白色的蒸汽像浓雾一样在屋顶盘旋,空气中充斥着大白菜腐烂的酸味、廉价油脂的腻味,以及煤炭燃烧的刺鼻硫磺味。
几十号人忙得热火朝天,切菜声、洗碗声、吆喝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角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菜堆旁。
秦淮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套上沾着些油污,手里拿着一颗白菜,却半天没有动作,眼眶红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秦姐,你这是怎么了?”
何雨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本来正在切萝卜,看到秦淮茹这副模样,眉头立马皱成了一个“川”字,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剁,“咚”的一声,震得旁边的搪瓷盆都跳了一下。
秦淮茹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傻柱,你忙你的,别管我。”
“什么叫别管你?谁欺负你?”
何雨柱把围裙往上一提,一脸的横肉抖了抖,“是不是许大茂那个孙子?还是谁?”
秦淮茹低下头,手指死死扣着白菜叶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是棒梗。昨晚……昨晚棒梗受了伤,疼了一宿没睡,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棒梗受伤了?”何雨柱一惊,“怎么弄的?这孩子平时挺机灵的啊。”
秦淮茹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道:“孩子淘气,说是路过苏医生家窗户底下……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东西扎了。
我去看了,那窗台上好像放了什么尖东西……”
没明说是苏云干的,但这话里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苏云?”
何雨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你是说,那姓苏的小子在窗台上设套害棒梗?”
秦淮茹连忙拉住何雨柱的袖子,一脸惊慌:“柱子,你别乱说,我也没证据。
就是……就是觉得苏医生这人,心太狠了。棒梗还是个孩子啊,就算淘气点,也不至于下这么毒的手吧?
你是没看见,那血流的……”
说着,秦淮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何雨柱看着女神落泪,心里的保护欲瞬间爆棚,理智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想起之前苏云在全院大会上让他下不来台的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这孙子,简直是缺了大德了!”
何雨柱狠狠地啐了一口,“仗着自己是个医生,有点文化,就不把咱们这些邻居当人看?连孩子都算计,这还是人吗?”
“柱子,你可别去惹他。”秦淮茹一边擦眼泪,一边以退为进,“他是厂里的红人,又是医生,咱们惹不起,我就是心里难受,跟你唠叨两句。”
“惹不起?姥姥!”
何雨柱脖子一梗,手里的菜刀挥舞了一下,“今儿个不是厂里搞表彰大会吗?还要给这帮所谓的‘先进个人’加餐?哼!”
何雨柱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算计。
他转过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洗菜的徒弟马华喊道:“马华!过来!”
马华赶紧擦了擦手跑过来:“师父,啥事?”
何雨柱指了指灶台上那几个特意留出来的、准备给主席台和医务室送去的精致餐盘,压低声音说道:“待会儿打饭的时候,给我机灵点。给苏医生的,别装红烧肉。”
“啊?”马华一愣,“师父,那装啥?今儿可是李副厂长特意交代的……”
“让你干你就干,哪那么多废话!”
何雨柱瞪了徒弟一眼,指了指泔水桶旁边那盆还没来得及倒掉的、昨天剩下的黑窝头和白菜帮子汤,“给他弄那个!再给我往汤里……哼,加点‘料’,让他吃得不痛快!”
马华虽然觉得不妥,但摄于师父的淫威,只能缩着脖子点头:“哎,知道了师父。”
秦淮茹站在一旁,听着何雨柱的安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柱子,这样……不好吧?万一闹大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何雨柱拍着胸脯,一脸的豪气干云,“我看他到时候有没有脸吃!”
……
上午十点。轧钢厂大礼堂。
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巨大的红布横幅悬挂在主席台上方,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年度生产任务超额完成”几个烫金大字。
空气中混合着旱烟味、汗水味,以及从食堂方向飘来的、令人垂涎欲滴的红烧肉香气。
几千名工人挤在礼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群聚集的苍蝇。
主席台上,铺着红绒布的长条桌后,坐着厂里的领导和几位特邀嘉宾。
苏云穿着一身整洁的白大褂,坐在靠边的位置。
神情淡然,与周围那些兴奋激动的面孔格格不入。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者。今天最重要的嘉宾——部里下来的技术总顾问,钱老。
李怀德满脸堆笑地陪在钱老身边,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钱老,您看咱们厂这精神面貌,还行吧?”
钱老刚要说话,眉头突然猛地一皱。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只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钱老?钱老您怎么了?!”
李怀德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的几个领导也慌了神,纷纷围了上来。
“头……头晕……”钱老咬着牙,声音虚弱,“老毛病了……美尼尔氏……药……”
李怀德手忙脚乱地去摸钱老的口袋,却没找到药瓶。
“糟了!药没带!”
李怀德急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要是钱老在这儿出了事,他这副厂长也就干到头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稳定的手伸了过来。
“让一下。”
苏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钱老身后。没有废话,手指间寒光一闪,三枚银针赫然在手。
“苏医生!”李怀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快看看钱老!”
苏云没有理会李怀德的叫嚷,目光专注地落在钱老的后颈和手腕上。
第一针,风池穴。
苏云的手腕微微一抖,银针如游龙般刺入,深浅恰到好处。
第二针,内关穴。
捻转,提插,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第三针,百会穴。
这一针落下,苏云的手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嗡——”
银针仿佛产生了某种肉眼不可见的震颤。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钱老原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
那一抹煞白慢慢退去,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呼……”钱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神了!”旁边的一位车间主任忍不住惊呼出声。
钱老转过头,看着正在收针的苏云,眼中满是惊讶和赞赏:“小同志,好俊的手法!我这老毛病折磨我十几年了,每次发作都得躺半天,没想到你几针下去,这就好了?
”
苏云神色平静,将银针消毒收好:“钱老过奖了。只是暂时疏通了经络,缓解了眩晕。您的身体需要长期调理,这只是急救。”
“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
钱老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亲切,“来,小苏同志,坐我旁边。正好,我对中医也很感兴趣,咱们聊聊。”
李怀德见状,眼珠子一转,立马顺水推舟:“苏医生,既然钱老发话了,就坐过去吧。你是咱们厂的功臣,应该的!”
苏云点点头,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在钱老身边坐下。
这一幕,被台下角落里的秦淮茹看在眼里,手指绞紧了衣角,心里五味杂陈。
……
表彰大会进行到一半,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加餐。
一排排穿着白围裙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一盘盘油汪汪、红亮亮的红烧肉,每一块都切得四四方方,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一盘肉简直比黄金还要诱人。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面前,每人都放了一份。
钱老笑呵呵地拿起筷子:“来来来,大家都动筷子。咱们也沾沾工人们的光。”
服务员走到了苏云面前。
年轻的小伙子,正是马华。
他低着头,不敢看苏云的眼睛,手有些发抖,飞快地将一个餐盘放在苏云面前,然后转身就跑。
餐盘落桌,发出“咣当”一声轻响。
这一声在热闹的礼堂里并不刺耳,但在主席台上,却显得格外突兀。
原本准备动筷子的钱老,动作突然停住了。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几个领导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因为苏云面前的那个餐盘里,没有红烧肉,没有白米饭。
只有两个黑乎乎、硬邦邦的杂粮窝头,上面还带着几个霉点。
旁边是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上面漂着几片枯黄的烂菜叶子,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汤底沉淀的一层泥沙。
这哪里是给功臣吃的饭?
简直就是喂猪的泔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钱老盘子里那堆得冒尖的红烧肉。
苏云看着面前的“饭菜”,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面前摆着的不是泔水,而是山珍海味。
沉默有时候比咆哮更让人感到压抑。
“啪!”
一声巨响。
钱老重重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
那双原本和蔼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怒火。
“这就是红星轧钢厂的待客之道?!”
钱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传遍了整个主席台,甚至连前排的工人都听到了。
李怀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看着那盘泔水,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可是当着钱老的面啊!这是在打谁的脸?
这不仅仅是打苏云的脸,这是在打他李怀德的脸,更是在打钱老的脸!
“谁干的?!”李怀德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咆哮道,“后勤是谁负责的?把厨师给我叫上来!立刻!马上!”
苏云拿起那个黑窝头,放在手里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等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自己送上门来。
……
几分钟后。
何雨柱被两个保卫科的人带到了主席台前。
他原本还想在厨房里看笑话,等着听苏云出丑的消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李怀德暴怒的传唤。
此时的何雨柱,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解下围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吊儿郎当地走上台,目光还在四处乱瞟。
当他看到苏云面前那盘未动的“饭菜”时,心里暗爽,脸上却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哟,这是怎么了?
各位领导,饭菜不合胃口?”何雨柱揣着明白装糊涂。
“何雨柱!”李怀德指着苏云面前的盘子,手指都在哆嗦,“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啊?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何雨柱瞥了一眼,故作惊讶:“哎哟,这怎么回事?可能是徒弟们打饭的时候搞错了吧?后厨那么忙,几千人的饭,难免有个疏忽……”
“疏忽?”
一直没说话的钱老突然开口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何雨柱。
“那么多份红烧肉都没疏忽,偏偏给苏医生的饭疏忽了?变成了发霉的窝头和泥沙汤?”
钱老指着苏云,声音沉痛而愤怒:“刚才如果不是这位小苏同志,我这把老骨头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他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是技术骨干!你们就让他吃这个?你们这是在践踏知识!是在侮辱人格!”
钱老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搞了一辈子技术,最恨的就是这种背后捅刀子、搞小动作的卑鄙行径!
如果咱们的工人阶级队伍里混进了这种败类,那工厂还有什么希望?!”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何雨柱彻底傻眼了。
没想到这个老头会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想到这老头竟然把事情上升到了这个高度。
原本以为顶多就是被骂两句,大不了说是误会。
可现在,看着钱老那要吃人的眼神,看着李怀德那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何雨柱终于慌了。
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何雨柱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够了!”
李怀德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必须弃车保帅,必须给钱老一个满意的交代,也必须拉拢住苏云。
“何雨柱,你无组织无纪律,公报私仇,性质极其恶劣!”李怀德当场宣布,“我代表厂委会决定:第一,取消你今年的评优资格!
第二,罚你负责清洗全厂所有的餐盘,为期一周!第三,现在,立刻,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向苏云同志道歉!”
“什么?”何雨柱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给苏云道歉?还是当着全厂人的面?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怎么?你有意见?”
李怀德眼神阴冷,“还是说,你想去保卫科坐坐?”
何雨柱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看了一眼台下,几千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秦淮茹。
秦淮茹此刻正缩在人群里,脸色苍白,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跟何雨柱扯上一点关系。
那一刻,何雨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他死死地盯着苏云。
苏云依然坐在那里,神色淡然,仿佛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这种无视,让何雨柱感到无比的屈辱。
但在权力的威压下,这根“硬骨头”终于还是弯了。
何雨柱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对……对不起。”
“大声点!没吃饭吗?”
李怀德吼道。
何雨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苏云!对不起!是我错了!”
这一声吼完,何雨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了下来。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傻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活该,平时就看他颠勺不顺眼。”
“苏医生真厉害,连李厂长都帮他说话。”
苏云缓缓站起身,转向钱老和李怀德,微微颔首:“感谢领导主持公道。”
然后伸出手,将那盘泔水轻轻推开。
钱老二话不说,直接将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红烧肉端起来,重重地放在苏云面前。
“吃!”钱老斩钉截铁地说道,“孩子,这是你该得的!谁要是敢眼红,让他来找我!”
苏云看着那盘红得发亮的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何雨柱被保卫科的人押着往后厨走去,背影佝偻,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
苏云抬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微苦,但回甘却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