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封神榜出,渭水钓翁
夜深人静。
苏越的府邸书房内,灯火通明。
他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手中的笔在竹简上飞快地刻画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要写的,不是后世那个神魔乱舞、娱乐性极强的《封神演义》。
而是经过他精心“魔改”的,一部更符合这个时代背景,更具政治隐喻色彩的《封神榜》。
他保留了故事的核心框架:商纣王无道,女娲降怒,西岐姬昌积德行善,姜子牙应运而出,辅佐武王伐纣,最终建立周朝。
但他删减了大量过于玄幻、不合逻辑的神仙斗法情节。
他将故事的重心,放在了“道”与“势”的博弈上。
什么是“道”?
是君王治理天下的法则。
纣王失道,沉迷酒色,残害忠良,滥用民力,所以天命厌弃。
姬昌守道,敬天爱民,招贤纳士,发展生产,所以众望所归。
什么是“势”?
是天下人心向背的大趋势。
当天下人都认为商朝气数已尽,周朝当兴之时,这股“势”,便无人可挡。
苏越要通过这个故事,向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秦国的上层精英,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
君王的权力,并非与生俱来,永恒不变。
它的合法性,来源于天命。
而天命,说白了,就是民心,就是治国理政的业绩。
谁能让国家强盛,让百姓安居乐业,谁就拥有天命。
反之,哪怕你是天子,一旦德不配位,倒行逆施,也会被天命所抛弃,被新的有德之人取代。
这个观点,在后世看来,是常识。
但在这个君权神授、血脉至上的战国时代,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
它直接挑战了现有的一切政治伦理。
苏越的笔锋,重点刻画了两个人物。
一个是商纣王。
他把纣王塑造成一个前期英明神武,后期因为权力的高度集中而逐渐腐化、刚愎自用的君主形象。
这其中,似有指向吕不韦的意味。
吕不韦当下权柄滔天,独断专行,其情形与那个手握重权、不纳谏言的纣王有何分别?
另一个,自然就是姜子牙。
苏越笔下的姜子牙,不是一个神仙,而是一个大器晚成、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却始终在等待明主的智者。
他前半生穷困潦倒,受尽白眼,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道”。
直到七十二岁,才在渭水之畔,遇到了他生命中的伯乐——周文王姬昌。
那段著名的渭水垂钓,笔触饱含禅意与哲理。
姬昌问:“老丈为何用直钩钓鱼,离水三尺,岂能钓得上鱼来?”
姜子牙捻须一笑,声震山谷:“老夫钓的,非是这水中之鱼,而是天下之王侯!”
“直钩,是取其正直,宁折不弯。离水三尺,是等待时机,不愿与凡俗同流合污。”
“我钓的,是一个愿意放下身段,真正懂得‘求贤’二字真意的君主!”
这段对话,是苏越整个故事的点睛之笔。
姜子牙的形象由此跃升,臻于超凡脱俗。
他不是一个汲汲于功名的普通士子,而是一个掌握了帝王之术的“道”的化身。
他在等的,不是一份官职,而是一个能与他共同实现政治理想的同志。
此举,又暗藏谁人玄机?
自然是苏越自己。
也是在告诉嬴政:我苏越,可比肩姜子牙。我辅佐你,非为荣华富贵,乃为实现共同的大道。你需如周文王般,对我报以绝对的信任与尊重。
苏越挥笔写就五章,篇幅近两万言。
从“纣王进香降灾殃”到“文王渭水聘子牙”。
故事的冲突已经展开,核心人物已经登场,最大的悬念和钩子也已经抛出。
他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其中字句、情节,皆是深植人心的机巧,足以在读者心中萌发,引致深思。
“系统。”
苏越在心中默念。
“将这五章《封神榜》,投放到咸阳城。”
“投放目标,不再是普通的市民和士子。”
“这一次,务必将它送至稷下学宫分馆的饱学鸿儒,并入朝中三品以上法家重臣之手。”
《大圣传》走的是下层路线,追求的是最广泛的人气。
而《封神榜》,他要走上层路线。
他不要街头巷尾的议论,他要的,是秦国最高思想殿堂和权力中枢的交锋与辩论。
他要用这个故事,点燃一场关于“法”与“道”、“君权”与“天命”的大讨论!
【指令确认。】
【作品《封神榜》(残卷)生成中……】
【投放目标:稷下学宫分馆(咸阳),秦国朝臣府邸。】
【投放数量:三十份。】
【材质:上品竹简。】
【署名:山外人。】
【投放开始……】
随着系统机械的语调消散,苏越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吕不韦,你以为在朝堂上孤立我,我就没办法了吗?”
“我人虽然进不去议事的核心圈,但我的思想,我的故事,会成为你们绕不开的议题。”
“你们不让我说话,我就让整个咸阳城的精英,都来替我说话!”
……
第二天。
稷下学宫,咸阳分馆。
这里是秦国仿照齐国稷下学宫建立的学术机构,汇聚了天下诸子百家中的不少名士,尤以法家、纵横家为盛。
老儒生淳于越,是分馆内少数的儒家代表。
他早年游学齐鲁,学问渊博,在士林中颇有声望,但因其学说与秦国主流的法家思想格格不入,一直郁郁不得志。
这日清晨,他循着惯例,在自己的书斋里整理典籍。
不经意间,他发现书案上,多了一卷不属于自己的竹简。
竹简选材精良,以上等青竹制成,打磨得光滑如玉。
“嗯?”
淳于越有些疑惑,他拿起竹简,展开一看。
只见开篇写着三个古朴的篆字:《封神榜》。
落款之处,正是那近期在咸阳城声名显赫的名字——山外人。
“山外人?”
淳于越眉间微蹙。
对于那个写《大圣传》的山外人,他其实是颇有微词的。
在他看来,《大圣传》的故事太过乖张叛逆,那猴子天不怕地不怕,藐视一切礼法权威,此论足可蛊惑人心。
“又是这种不经之谈吗?”
他本想将竹简随手丢在一旁。
可仿佛受了某种牵引,他终究耐下性子,读了起来。
这一读,他的表情,就从最初的不屑,慢慢变得凝重,再到震惊,最终,化为满心难抑的振奋!
“纣王……女娲……妲己……”
他目光扫读极速,及至纣王在女娲宫题下淫诗、亵渎神明、招致天谴处,他已情难自禁,重重拍案喝彩。
“好!好一个‘君有失德,神人共愤’!这才是为君之道的根本啊!”
他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比干、闻仲这些忠臣,如何苦苦劝谏,却被刚愎自用的纣王逐个疏远、迫害时,他见其中景况,心头触动,连声叹息,颇与自身境遇相合。
而当故事进行到“文王渭水聘子牙”时,淳于越身躯一震,神情凝滞。
他反复地读着姜子牙和周文王的那段对话,唇齿间低语盘桓。
“钓的,非是鱼,而是王侯……”
“求的,是一个懂得‘求贤’真意的君主……”
“这……这分明直抵我儒家学说之精髓!”
儒家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亦强调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君王要有君王的样子,要行王道,施仁政。
如果君王不行王道,变成了暴君,那臣子,便有择明主而事之权。
这不正是《封神榜》里,姜子牙所做的事情吗?
“神作!这才是真正的神作!”
淳于越心潮澎湃,身躯战栗。
他深感此山外人,乃是自身求学问道的毕生知己!
《大圣传》一类作品,仅是开胃小菜,专为凡夫俗子而作。
而这本《封神榜》,才是他真正的屠龙之术,是写给他们这些治国者看的醒世箴言!
他再难安坐。
他怀抱这卷竹简,珍若拱璧,旋即推开书斋门,大步流星而出。
他要去找人,他要告诉所有人!
山外人出新书了!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妖猴,而是圣人治世的大道!
与此同时。
在咸阳城的另一端,法家的代表人物,廷尉李斯的府邸。
李斯亦在他的书案上,发现了这卷从天而降的《封神榜》。
他带着对山外人深厚的探究欲,将五章内容一览而尽。
他的反应,与淳于越截然不同。
他没有激动,没有赞叹,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他双眉深锁,不展分毫。
“以‘天命’来定义君权的合法性?”
“这……这无疑是在撼动我大秦以‘法’为本的国策啊!”
李斯口中低语,目光变得凌厉万分。
他察觉到这个故事背后,蕴含着颠覆一切的危险思想,其洞见非同凡响。
“山外人……苏越……”
他断定,这必是那个年轻人的笔迹无疑。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抛出这样一个故事,究竟是想帮大王,还是想……毁掉大秦?”
一场思想的风暴,已在咸阳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正指向了那座巍峨的宫殿,和殿中那两个权力顶端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