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场违反常理的海雾毫无征兆地升起,将整个小岛吞噬时,调查组内的氛围瞬间一变。
与林修、陈胥等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纯粹的惊疑、对天气异象的困惑不同,宗教事务管理局的那几位顾问,几乎在雾气漫过脚踝的瞬间便已神色凛然。
那位藏传佛教的格西喇嘛一直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顿,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已夹着一枚色泽深沉、刻满密咒的金刚杵,将其紧紧握在掌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旁边的汉传大和尚则低眉垂目,双手合十,但指缝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串乌黑发亮、隐泛金光的佛珠,每一颗珠子表面都流动着细微的经文光芒。
而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全真老道,动作更是迅疾。他宽大的道袍袖口一抖,一面看似古朴的铜质令旗和一方法印已然入手。令旗非布非帛,色作玄黑,上有银丝绣刻的云篆符文;法印形制古拙,印纽为盘龙,印文正是“五雷号令”,隐隐有电光在指尖流转。他脚步不丁不八,立于众人侧前方,气息沉凝,如临大敌。
浓雾弥漫,隔绝内外,那十来分钟里,众人仿佛与世隔绝,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同伴粗重的呼吸。几位宗教顾问更是精神紧绷,如履薄冰,准备应对任何可能从雾中出现的“东西”。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那阵妖风骤起,将浓雾瞬间驱散,显露出那座凭空出现的道观。
格西喇嘛与大和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不解。他们仔细感应着周遭,除了那道观本身存在的“异常”外,并未察觉到预想中的妖邪之气或空间裂隙的能量残余。两人默默将法器收起,格西喇嘛更是反身走向门外,似乎想从更宏观的角度观察此地气脉。
全真老道斜着眼瞥了那一密一禅两位同僚的背影,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小题大做”的意味。他也将令旗和五雷印重新掖回宽大的道袍袖中,但并未放松警惕,而是整了整衣冠,神色变得庄重,迈步走入那座突兀出现的大殿。他没有像科学家们那样急于探查塑像,而是先于殿中站定,闭目垂帘,低声诵念起《清净经》与《净天地神咒》,既是安抚可能存在的“灵”,也是净化自身,以应对此间的未知。
也正是在他诵经之时,殿外传来了林修、陈胥等人发现塑像无法被记忆的惊诧呼声。
诵经声戛然而止。
老道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几乎同时,已走到门外的僧人也倏然回身,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不对劲。”老道沉声开口,眉头紧锁,再无之前的些许轻松。
“阿弥陀佛,”大和尚双手合十,面色肃然,“此观,非比寻常。道观之事,贫僧等不便深究,然此间诡异,恐非我等最初所料。”
他们原本以为,最多是个得了些残缺传承的野道士,或者某个早已湮没的小门派留下的据点,用些粗浅的障眼法藏匿起来。毕竟,那“颠倒奇门阵法”在行家眼里,实在算不上多么高深,只是利用此地特殊的地脉气场,扭曲光线与感知,起到一个“藏”的作用,手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也正是这简单的阵法,和道观内里极尽简朴、近乎清贫的环境,误导了他们最初的判断。
桐木门,凡铁锁。
竹制云床,麦草玉米皮混编的蒲团。
左侧厢房的经书,虽是古老的简牍帛书形制,内容也只是《黄庭经》。
右侧丹房的鼎,是红铜所铸,葫芦更是空空如也。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苦修道士的清修之地,除了那隐匿阵法本身的存在,以及其“凭空显现”的方式透着古怪。
“有阵法不假,但……”老道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扫过大殿,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指尖在袖中微动,似乎在掐算推演着什么,“……阵眼何在?维系此阵的灵机,又从何而来?”
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回那三尊无法被记忆面容的木刻塑像上。
“还是得从这三清殿开始。”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探一探这塑像的底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微薄的真炁开始缓缓流转,护住周身。他迈步绕过供桌,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三尊塑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在此刻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中间那尊年轻道人塑像的基座时——
一股难以形容、无法言喻的恐怖感骤然降临!
那并非杀气,也非威压,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对于某种至高无上、无法理解存在的本能恐惧!仿佛蝼蚁骤然直面浩瀚星空,蜉蝣得见宇宙生灭,一种渺小、卑微、随时会彻底湮灭的大恐怖,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魂!
老道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冷汗顷刻间浸透了内衫。他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强迫自己镇定,再次抬头,努力去端详那三尊塑像的面容。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用心”,不再是肉眼凡胎的观察,而是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修行者的“灵觉”。
就是这一眼——
他清晰地“看”到,那居中年轻道人原本英气逼人的面容,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洞彻万古的漠然;左侧那中年道人,原本的威严之中,更添了无穷无尽的、主宰一切的凛然圣威;而右侧那老年道人,慈和依旧,但那慈和之下,却仿佛是包容了万物生灭、宇宙轮回的绝对平静!
这三种感觉并非通过视觉传递,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心神!尤其是那中年道人的“圣威”,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之上!
“呃……”老道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道长!”
“快!扶住他!”
殿外的陈胥和林修等人见状大惊,连忙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老道抬出大殿,安置在院中通风处。
格西喇嘛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老道的鼻息和脉搏,眉头紧锁。他迅速从随身的噶乌盒中取出一小截色泽深紫、气味独特的藏药熏香,用特殊的手法引燃,凑到老道鼻端。
一股辛辣而提神醒脑的异香弥漫开来。
“阿嚏——!”
老道猛地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大喷嚏,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弹动了一下,悠悠醒转。他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浓浓的惊骇与后怕所取代。
“醒了!醒了!”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如何?”格西喇嘛沉声问。
老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有……有大古怪!非妖非邪,而是……而是……”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终只是重重摇头,“不可直视!不可触碰!此地绝非寻常洞天,更非清修之所!”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那大殿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恐惧:“此事已超出我等能力范畴。贫道需立刻禀明师门,请掌教真人乃至更老一辈的师长定夺!”
他说着,便示意旁人拿来卫星电话。然而,电话屏幕上毫无信号格显示。不仅是他,所有队员的手机、卫星通讯设备,此刻全都变成了无用的砖头。
“信号被完全屏蔽了?”林修检查着设备,脸色难看。
“非是屏蔽,”老道摇头,神色更加凝重,“是此地方圆,气机自成一体,隔绝内外。寻常电磁波,根本穿透不了。”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张特制的黄色符纸,指尖逼出一点微不可查的法力,在符纸上快速书写起来。完成后,他手掐法诀,低喝一声:“去!”
那传讯符化作一道微弱的黄光,疾射向天空,然而,仅仅飞出不过数丈距离,就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噗”的一声轻响,黄光溃散,符纸化作飞灰,飘散消失。
老道脸色一白,不死心,又取出一张裁剪精致的纸鹤,对着纸鹤低语几句,往空中一抛。那纸鹤扑扇着翅膀,歪歪扭扭地向上飞去,但同样,飞了不到两人高,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无论如何振翅,都无法再升高分毫,最终力竭般,踉踉跄跄地坠落下来。
这一幕,让所有目睹者,包括那些原本对玄学之事将信将疑的科学家们,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传讯符飞不出数丈!
纸鹤升空不过人高!
所有的现代通讯手段全部失灵!
他们……被彻底困在这里了!与一座诡异无比、藏着无法理解存在的道观一起,困在了这座海外孤岛之上!
众人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背靠背围成一圈,格西喇嘛再次握紧了金刚杵,大和尚的佛珠也重新泛起微光,几位顾问更是纷纷掏出了随身的法器,紧张地环顾着这座看似简朴、实则步步杀机的道观,以及四周那空茫的海天。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乎凝滞的恐惧中,一个苍老、疲惫,仿佛饱经了无数岁月风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心底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哎,你们这些小辈,不要打扰这里,离开吧。”
“谁?!”
“是谁在说话?!”
陈胥、林修等人骇然四顾,却不见任何人影。
“我?”那声音似乎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我只是一只老鳖,一只……见证了一个棋局的老鳖。”
声音落下,再无后续。只有海风吹过光秃秃的岛屿,带来远方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以及那座沉默的道观,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棋局?
什么棋局?
一只……会说话的老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