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叔。”

　　吕若曦轻声打招呼。

　　“嗯，回来了。”

　　李洪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精神。

　　他发动了车子，但没有立刻开走，而是从仪表盘上拿起那包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索着找火柴。

　　“爸，您……没找到合适的渠道？”

　　李云景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试探着问。

　　“哧啦”一声，火柴划燃，橘红色的火苗映亮了李洪峰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焦躁。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闷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找了。”

　　他声音闷闷的，“跑了三个批发市场，两家文具厂的门市部，还有……托了个以前跑业务认识的朋友打听。”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要么是人家只做零售，不搞批发；要么是批发价高得离谱，比咱们在复县问的还贵！”

　　“还有的，干脆爱答不理，一听说是小地方的学校小卖部要货，量又不大，连价都懒得报！”

　　他越说越气，手指用力弹了弹烟灰：“他娘的！这大城市的人，眼睛都长在脑门顶上！”

　　“一个个牛气哄哄！老子当年跑采购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又狠狠吸了口烟，把后半截抱怨咽了回去。

　　时代不同了，他那些国企的经验和关系，在这陌生的滨城，似乎并不怎么管用。

　　李云景听着，心里也沉了沉。

　　看来父亲的进货之路，并不顺利。

　　这也在情理之中，九十年代初，商业流通渠道远未畅通，很多批发环节被层层把控，外地人、小买家想插进去分一杯羹，确实困难重重。

　　“爸，您也别太着急。”

　　李云景安慰道，“这才跑了半天，哪能一下子就找到。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吧？”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李洪峰摆摆手，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你俩吃过了？”

　　“嗯，刚吃过了。”

　　李云景说。

　　“行，那正好。”

　　李洪峰重新挂上档，车子缓缓驶离树荫，“趁着天还早，我再跑两个地方看看。”

　　“滨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家能做生意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打击后、强撑起来的疲惫和焦虑。

　　小卖部眼看就要开张，冰柜也拉回来了，如果学习用品这块最稳定、利润也不薄的货源解决不了，那生意就要大打折扣。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关乎他能否把这个家支撑起来的信心。

　　面包车重新汇入车流，朝着滨城另一个方向的批发市场驶去。

　　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嘈杂的市声。

　　吕若曦安静地坐在后排，看着前排李家父子沉默的侧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李叔叔那么能干的人，在滨城也碰了壁。

　　赚钱，真的不是容易的事。

　　李云景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心里快速盘算着。

　　国库券的生意虽然开了个好头，但那毕竟是“偏门”，不稳定，也有风险。

　　小卖部的正经货源，才是长久之计。

　　或许……他该想想办法，帮父亲一把？

　　可是，他对滨城的文具批发渠道，同样一无所知。

　　“爸，咱们去火车站的天津街，那里人多流量大，做生意的人多，也许可以打听出来！”

　　突然，李云景眼睛一亮，终于想起了一个地方。

　　“天津街？”

　　李洪峰一怔，他知道火车站，但是不知道这条街，也不知道李云景怎么就知道名字了？

　　“爸，我看地图找到的！”

　　看出父亲的疑惑目光，李云景从书包里，把先前买的地图，取了出来，伸手塞到前面。

　　“嗯！”

　　李洪峰了然的点点头，向后伸手，抓住了地图，在方向盘上，翻找了起来。

　　“好！就去天津街！”

　　看了好一会儿，李洪峰也感觉有戏，立刻按照地图所记载的方向行驶。

　　“同志，打扰一下，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批发文具的地方吗？”

　　到了地方之后，停好了车，李云景，吕若曦跟着李洪峰，出没于天津街附近的人流中，看到像是本地模样的行人，便上前客气地询问：“就是笔记本、铅笔、橡皮那些。”

　　这一路上，父子俩问询了不下二三十人。

　　有热情指路的，有一问三摇头的，也有指的方向模棱两可、让人更加迷糊的。

　　七月中旬的滨城，天气又湿又热，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李云景只觉得嗓子眼快要冒烟，身上的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渍。

　　李洪峰也是满头大汗，他不时地用毛巾擦擦脸，眼神里也透着一股焦躁和疲惫。

　　“这年头，想干点正事，那是真难啊！”

　　李云景在心里暗暗感叹，深切体会到了这个时代办事的效率成本和信息获取的艰难。

　　一直折腾到下午两点多钟，才终于从一个报刊亭老师傅那里得到了相对准确的信息。

　　父子二人几乎要喜极而泣，也顾不得疲惫，按照指点，迷迷糊糊地开着车，在复杂的街巷中又穿梭了一阵，经过再次确认，最后总算来到了一处位于相对僻静街道的大院前。

　　院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铁门锈迹斑斑，围墙的墙皮也有些剥落。

　　院子面积大概二百多平米，里面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仓库的大房子，旁边还有一间独立的小平房，门口挂着个牌子，想必就是办公室。

　　院外墙上，挂着一条略显陈旧的竖匾，白底黑字写着：滨城多元文具文化有限公司。

　　见院门敞开着，李洪峰直接将大发面包车开了进去。

　　车子停稳，父子二人带着吕若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快步走到那间平房门口，也顾不得太多礼节，敲了敲那扇绿色的木门，不等里面详细回应，就推门而入。

　　实在是被外面的酷热折磨得够呛，只想赶紧钻进有遮荫的屋里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