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飞心灵,拥抱时代
一股混杂着巨大酸楚和失而复得狂喜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老伙计……你还在。”
他喃喃低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辆“永久”,是父亲当年用厂里发的那张珍贵的工业券,加上省吃俭用、抠嗦了快半年才攒下的钱,才推回来的“大件”。
从他上高中起,就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
十几里的上学土路,它载着他,载着他的书包,偶尔也载着从河里摸来的鱼、或是借来的武侠小说,风雨无阻地往返。
他早已以为,它和那些泛黄的旧时光一起,消失在了废品回收站或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最终化为尘土。
没想到……
他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那被阳光晒得有些烫手的车把。
金属特有的坚硬透过掌心直抵心尖,那沉甸甸的分量,是记忆无法承载的重量,也是此刻无比真实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车子,轮胎气不足,软趴趴地耷拉着。
但这无关紧要。
他抬腿,有些笨拙地跨上那个用旧毛线套包裹着的、硬邦邦的车座。
二十多年的时空距离,让这个本该刻入骨髓的动作变得无比生疏,车身猛地一晃,他险些因重心不稳而摔倒在地。
双手死死握紧车把,双脚踩上磨得光滑的脚踏板,一种奇异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将他彻底包裹。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蹬下脚踏!
“咔哒……”
链条发出干涩而疲惫的呻吟,车身剧烈地摇晃着,歪歪扭扭地向前窜去。
他慌忙扭动腰肢,手忙脚乱地调整着方向,像一只刚刚破壳、试图掌握平衡的雏鸟。
车轮在地上画出扭曲的“S”形,好几次都险些撞上路旁笔直的白杨树,或者一头栽进旁边的排水土沟,引得校门口还没散去的马兴远几人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善意的哄笑。
“李云景!”
“你娃儿真让球把车技也砸没啦?”
马兴远粗嘎的嗓音带着戏谑,远远追来。
李云景老脸一热,却不敢分心回头,只是更加专注地、近乎虔诚地与身下这辆老伙计进行着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沟通”。
肌肉深处,那些沉睡已久的、关于骑行的记忆,开始一点点苏醒,如同解冻的溪流,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流淌。
歪歪斜斜地骑出一段距离,拐上那条通往家、更为宽阔的土路后,那份熟悉的感觉,终于彻底回来了!
如何微调重心保持平衡,如何巧妙借力蹬踏,如何轻巧地绕过路上的碎石与坑洼……
那些曾经烙印在少年身体里的、近乎本能的技巧,正在逐一复苏,重新归属于他。
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硬、泛白的土路,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响。
道路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茂密的叶片在热风中哗啦啦地翻动,闪烁着银亮的光泽。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在路上投下斑驳晃动、支离破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炙烤后的泥土气息、青草被晒熟后散发出的微甘与苦涩,还有远处随风飘来的、混合着牲畜粪便的、土地最原始也最质朴的味道。
这是故乡。
是他在都市的喧嚣与樊笼里,魂牵梦绕了二十多年,此刻正张开双臂、重新将他拥入怀中的故乡。
他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蹬着脚踏,清凉的夏风迎面扑来,吹动他汗湿的额发,吹干皮肤上黏腻的汗水,也仿佛吹散了他积郁在心口多年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疲惫与尘埃。
一种近乎失重的、纯粹的轻松与畅快,像微弱而持续的电流,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没有永无止境的KPI,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房贷,没有需要时刻揣摩、小心应对的复杂人心。
有的,只是这拂面而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只是头顶这片广阔无垠、澄澈如洗的蓝天;只是脚下这条颠簸坎坷、却每一步都踏实无比的归家之路;以及,这具年轻、健康、充满无尽活力与可能性的身体!
“年轻……真他娘的好啊!!”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空旷的田野、对着湛蓝的天穹,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嘶吼,吼声惊起了路旁灌木丛中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远。
“哇哈哈哈!!!”
随即,他像是被自己这肆无忌惮的举动彻底取悦,抑或是被这巨大而荒谬的幸福狠狠击中,不可抑制地、畅快淋漓地仰天大笑起来。
他索性松开了紧握车把的双手,向着身体两侧尽情张开,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有形无形缰绳的野马,任由自行车凭借着惯性在土路上向前滑翔。
凉爽的夏风猛烈地鼓荡起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旧汗衫,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仿佛真的要带着他,脱离这沉重的地面,迎风飞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是记忆里那首要在十几年后,才会由一个嗓音沙哑的歌手唱响、并传遍大街小巷的旋律。
此刻,却如此自然、如此熨帖地从他喉间流淌而出,混着风声、链条声、车轮碾过沙石的沙沙声,飘散在九十年代故乡这个无比珍贵的午后: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
“是啊……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
沙哑的、时而跑调的哼唱,破碎而执着。
但在此刻,在这条通往家的土路上,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这首歌却拥有了它最初、也是最本质的力量。
这一刻,前世所有的疲惫、挣扎、焦虑与不甘,都如同退潮般,从他身体里汹涌流逝。
他仿佛真的挣脱了所有来自过去与未来的枷锁,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生命最初、最蓬勃、最自由的那个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