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绝望的高福
“我……我给你打欠条!”
高福急声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按手印!我高福说话算话!赢了就还你!”
“哦?”
李云景似乎来了点兴趣,重新蹲了下来,目光在高福那张扭曲的脸上扫过,“空口无凭。真要借,得按规矩来。”
他转向一直呆立在一旁、脸色复杂的吕若曦:“若曦,麻烦你跑一趟,去学校外面的小卖部,买个本子,再买支笔,最好有印泥。”
吕若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去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隐约觉得事情正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二十分钟后,吕若曦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硬壳备课本,一支圆珠笔,还有一小盒廉价的红色印泥。
李云景接过东西,撕下几页空白纸,铺在还算干净的报纸一角。
他拿起笔,手腕稳定,刷刷几下,就写好了格式标准的借条模板:今借到李云景人民币XXX元整,定于X年X月X日前归还,逾期按日计息……借款人:XXX,日期,手印。
“写吧。”
“借多少?”
他把纸笔推到高福面前。
高福看着那白纸黑字,手指有些抖。
他咬了咬牙:“先……先借五十!”
李云景没说话,只是用笔在借条金额处点了点。
高福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伍拾圆整”,又签上自己名字,日期写成当天。
然后在李云景递过来的印泥盒里蘸了蘸,用力在名字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有些模糊的指印。
红得刺眼。
李云景拿起借条,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油,仔细看了看,折叠好,揣进上衣内侧口袋。
然后,从裤兜里那沓钱中,数出五张十元的,丢在高福面前。
“继续。”
接下来的牌局,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高福借钱,打欠条,按手印,拿到钱,上桌,输光。
再借,再打欠条,再输。
李云景面前的现金没有再增加多少,但他上衣内侧口袋里的借条,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厚了起来。
五十,一百,两百……欠条上的金额越来越大,高福签字按手印的动作也越来越麻木,眼神从最初的屈辱、焦急,渐渐变得空洞、绝望。
太阳不知不觉偏西了,燥热的风里开始掺杂一丝凉意。
操场上的学生早已散去,只剩下老槐树下这沉默而古怪的一摊。
吕若曦从一开始的震惊、不解,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此刻,心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寒意。
她看着李云景平静无波地收下一张又一张沾着红色指印的欠条,看着高福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般重复着签字画押的动作,看着另外三个小痞子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到后来的噤若寒蝉、眼神躲闪……
这不再是同学间的玩闹,甚至不是简单的输赢。
这像是一场冰冷的、单方面的收割。
而她,是这场收割唯一的、茫然的见证者。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即将被远处的楼房吞没时,高福面前再次空空如也。
他颤抖着手,想再去拿笔,却发现自己连写字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那个硬壳备课本,已经用去了十几页,每一页上都贴着一张鲜红的欠条。
李云景合上本子,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今天差不多了。”
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一共六百二十块。高福,记得还钱。”
六百二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福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李云景不再看他,转向吕若曦,声音温和了些:“走吧,天快黑了。”
吕若曦木然地点点头,跟在李云景身后,离开了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老槐树阴影。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福还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的三个“兄弟”围在边上,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晚风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吹不散吕若曦心头的迷茫。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李云景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变得如此遥远,如此……陌生。
走出操场,踏上通往校门口的水泥路。
沉默像一块湿布,裹在两人之间。
吕若曦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在快到家时,吕若曦忍不住了,声音干涩地问:“你……你怎么会那么厉害?”
“洗牌,还有……赢钱。”
“跟变戏法似的。”
李云景脚步未停,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厉害吗?”
“可能……是有点天赋吧。”
他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打滚子的时候,你们不也老输给我?”
打滚子?
吕若曦一愣,随即想起之前,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平房房顶打扑克的时候,,李云景确实总是赢多输少,算牌精准,出牌刁钻,常常把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时候大家只当是他脑子聪明,谁也没往别处想。
难道……真是天赋?
这个解释,勉强将刚才那场冰冷收割的诡异感,拉回了一点“合理”的范畴。
“就算有天赋,你也不该……”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不该沾这些东西。赌博……不好。我爸常说,十赌九输,剩下一个也是骗子。”
“呃……”
“你爸说的一点毛病没有!”
李云景的脸上露出了一副苦笑,心中已经为吕叔竖起了大拇指。
“我知道。”
“我没打算沾。”
“今天,就这一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吕若曦。
“就……就这一次?”
吕若曦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眸子泛起了光彩,“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跟高福玩?”
李云景接过她的话,嘴角那点笑意彻底冷了,“因为那小子欠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