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的归来,当年座驾
“我就说没事!”
“篮球砸一下能咋的?”
“他就是装的!”
马小虎咧着缺了门牙的嘴,故意拔高嗓门,试图掩盖方才的慌乱。
“别磨蹭了,赶紧起来打球!”
“再晚我妈该喊我回家吃饭了!”
王磊心不在焉地催促着,目光却黏在场边那个半新不旧的篮球上。
“高天那王八蛋溜了,这事没完!”
“等逮着他,非把他屎揍出来不可!”
马兴远挥舞着肉乎乎的拳头,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可惜圆脸毫无威慑力,却活像只张牙舞爪的熊猫。
云景对这番吵嚷充耳不闻。
他的注意力,彻底被自己的身体攫住了。
他怔怔地低头……
哪里还有熨帖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裤?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领口松垮的变形金刚汗衫,洗得发白,图案模糊;一条土黄色的确良短裤,裤腿宽大得能装下两个拳头;还有那双鞋底磨得溜光的解放胶鞋,鞋帮上还沾着泥点。
这分明不是那具被996掏空、年近不惑的躯壳!
这纤细的手臂,这尚未完全舒展的骨架,这充满弹性的肌肤……
完完全全,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一股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瞬间将他脑中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放到眼前。
晒得有些发黑的修长手指,充满了力量。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手背上还有几处结痂的刮痕……
是昨天爬树掏鸟窝蹭的,还是前天在水渠边摸鱼时被碎石划的?
记忆的堤坝,在这强烈的、不容置疑的视觉冲击下,轰然裂开一道巨缝!
他猛地环顾四周。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质操场,浮土被鞋底带起,在炙热的空气里打着微不足道的旋儿。
远处是两栋老旧的教学楼,红砖墙上,用白色油漆刷着的“团结勤奋,求实创新”标语,已然有些斑驳褪色。
水泥篮球场上,木质篮板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那个肇事的篮球孤零零地滚在三分线外,像个被遗弃的瓜。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农田,绿浪翻滚,视线尽头,是青黑色的山峦剪影,沉默地匍匐在天际线下。
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透亮的蓝,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
没有钢筋水泥森林切割天际线,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噪音,没有那无处不在、驱之不散的属于城市的颗粒物味道。
这里,不是他挣扎浮沉了二十多年的现代都市。
这里,是故乡。
那个在他记忆长河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的北方沿海小镇。
一九九零年?
夏天?
重生?!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毁灭与新生的蛮横力量,在他脑海中炸响。
心脏在单薄的胸膛里疯狂跳动,血液轰隆隆冲上太阳穴,耳中一片尖锐的鸣响。
“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发不出半点成调的音节。
只能呆愣地看着眼前明媚动人的吕若曦,看着这群勾肩搭背、浑身散发着野草般生命力的少年玩伴。
那些模糊了二十多年的轮廓,正与记忆深处那张泛黄的高中毕业照,一点点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老李?”
“你狗日的真让球砸失魂了?”
马兴远的手再次在他眼前用力晃动。
连吕若曦也投来探究的目光,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李云景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冰水泼醒,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噩梦中彻底挣脱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操场上干燥的浮土味、少年们身上蓬勃的汗味,以及远处田野飘来的、混合着植物清香和淡淡粪肥的、土地最原始质朴的气息。
真实得刺鼻,却又让他贪婪地想要更多。
他需要确认!
立刻!
马上!
“没事!”
他猛地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末尾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没事!”
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动作由最初的踉跄迅速变得稳定。
“不打了,”
他环视一圈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目光在吕若曦带着关切和疑惑的脸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我……先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火炬,瞬间烧尽了所有茫然、恐惧和不确定。
一股更汹涌、更滚烫、近乎贪婪的渴望席卷了他!
去见还没来得及生出白发、脊梁依旧挺直的父亲!
去见腰身尚未被生活压弯、眼角皱纹尚浅的母亲!
他没再理会身后同伴们“真没劲”、“这就怂了?”的起哄和嘀咕,也忽略了吕若曦那若有所思、一直追随着他的目光。
此刻,没有什么比确认那个“家”更重要!
李云景脚步加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校门的方向。
学校大门口左侧,那片用白灰粗略划出的区域,便是学生们的“停车场”。
记忆里,上学放学时分,这里总是被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二六”、“二八”自行车塞满,凤凰、永久、飞鸽,各种牌子,新旧不一,构成一片钢铁丛林,是九十年代校园最具代表性的地标之一。
可此刻,场地却显得空旷,只有稀稀拉拉十几辆自行车停放着,在烈日的暴晒下投下短短的影子,透着一种平日的午后才有的寂寥。
“今天……是周末?”
“还是暑假?”
李云景愣了一下,混乱的时间线让他一时难以精准定位。
现在是七月初还是八月底?
高二结束的暑假,还是高三即将开始的补课?
又或者是高考结束的轻松日子?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纷乱的杂念甩出去。
都不重要了!
现在,唯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家!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那片自行车中搜寻,最终,牢牢锁定在靠墙根阴影里的那一辆上。
一辆二六的黑色“永久”牌自行车。
车架上布满锈迹和划痕,像是岁月刻下的勋章;链条上覆盖着黑乎乎的油污和尘土;车把因长年累月的握持,被磨出了暗沉的光泽;那个用旧毛线编织的车座套,早已被风雨汗渍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粗糙,却异常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