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号，天亮得早。

　　晨光还是青灰色，带点凉意，从二十五中老式窗户的毛玻璃透进来，朦朦胧胧地洒在空荡荡的店铺里。

　　李家三口来得比太阳还早。

　　李洪峰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响，打开新换的弹簧锁，“吱呀”一声推开刷了淡绿色油漆的木门。

　　一股新鲜油漆和木头刨花混合的气味，混着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店铺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收拾的干净利索。

　　墙上新刷的白灰已经干透，泛着干净的光亮。

　　靠墙一排原木色的货架，是请镇上木匠老刘打的，刨得光滑，没上漆，露着木头本色的纹路。

　　柜台也是新的，玻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地上扫得一尘不染，水泥地坪透着湿漉漉的深灰色。

　　贺玲拿着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眼神里满是期盼和一丝紧张。

　　李云景靠在柜台边，目光扫过这间即将承载全家新希望的小小空间，心思却像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得老远。

　　“爸，”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有些清亮，“等王叔的货和冰柜都摆上，咱还得琢磨点别的。”

　　李洪峰正弯腰检查墙角一个不太平整的砖缝，闻言直起身：“琢磨啥？”

　　“学习用品。”

　　李云景走到空荡荡的货架前，用手指虚虚划过一层层隔板，“参考书、作业本、铅笔、钢笔、墨水……学生天天离不了的东西。这块生意，稳当。”

　　“这话在理。”

　　李洪峰点点头，眉头却锁了起来：“可上回在复县，我私下问了几个开文具店的，想打听打听他们从哪儿进货。”

　　他“呸”了一声，像是要把那股憋屈吐出来，“那帮孙子，一个个嘴比河蚌还紧！”

　　“跟我打哈哈，说什么‘都是小本买卖，混口饭吃’，半点实话没有！”

　　“生怕咱们知道了门路，抢了他们饭碗似的！”

　　他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敲着：“这他娘的世道！”

　　“有点门路都恨不得焊死在自家保险柜里！”

　　“想正经做点买卖，比登天还难！”

　　“这就是信息差。”

　　李云景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人人都捂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垒起高墙。”

　　“可也正因为墙高，谁先翻过去，谁就能占住地盘。”

　　李洪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眼神里那股子业务人的倔劲儿上来了。

　　“妈了个巴子的！”

　　他骂了句粗话，不是冲谁，更像是给自己鼓劲，“复县这帮地头蛇捂得严实，咱还不伺候了！”

　　“滨城！老子去滨城找！”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苏醒的校园：“滨城是口岸，是大地方！”

　　“批发市场跟蚂蚁窝似的，我就不信掏不出条道来！”

　　“明天，明天我就去厂里，想办法把车队那辆面包车再借出来！”

　　“咱们爷俩跑一趟滨城，非得把这根线给他妈捋直了不可！”

　　他说得斩钉截铁，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

　　贺玲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用力擦着那块早已光可鉴人的柜台玻璃。

　　“去滨城？”

　　李云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点燃的星辰！

　　本来他就要和吕若曦一起去，若是父亲有车，就不需要坐客车了，倒是省劲不少。

　　至于父亲的想法？

　　李云景没有什么怀疑。

　　毕竟在这个年代，滨城可是名副其实的北方明珠，全国排名前十的发达城市！

　　那里有闻名全国的海港，有最早开放的开发区，有更多、更丰富的商品，更先进的信息，更广阔的视野！

　　繁忙的港口、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商品。

　　那里，不仅可能有他们急需的学习用品批发渠道，更是他处理国库券，那些铜钱，袁大头，古玩把件的好地方。

　　另外滨城对李云景有着特殊意义。

　　这座位于黄海之滨的美丽城市，承载了他前世太多的记忆碎片。

　　二十年的爱恨情仇，事业的起伏，情感的纠葛，都曾在那里上演。

　　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复县，踏上滨城的土地，还是在遥远的2006年。

　　在那之前，他对这座被誉为“北方明珠”的城市所有的了解，都仅限于电视、报纸和别人的描述，充满了模糊的向往。

　　他不了解它曲折的历史，不熟悉它辉煌的现状，更无法预见它未来的发展。

　　而这一世，他将有机会亲眼目睹九十年代初，那个正处于改革开放前沿、活力迸发却又带着时代印记的滨城！

　　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如同潮水般涌上李云景的心头。

　　“爸，明天我带个同学一起去！”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真正的大城市呢！”

　　“我要和同学一起开开眼界！”

　　李云景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符合他年龄的、对未知世界纯粹的好奇与渴望，语气急切地请求道。

　　“同学？”

　　李洪峰看着儿子那充满向往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不由得哈哈一笑，一种作为父亲能满足儿子愿望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好！没问题！”

　　他大手一挥，爽快应承：“明天就带你和你的同学去见识见识咱们辽南最大的城市！看看人家滨城是啥样！”

　　一旁的母亲贺玲看着兴奋的父子俩，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云景，你看你，这个暑假心都玩野了！”

　　她更关心儿子的学业，忍不住提醒道：“等上了大学，可得收收心，小卖店的事有我和你爸呢，你少掺和，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上了大学，毕业了业，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云景听了老妈的“谆谆教诲”，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敢再大声嚷嚷，只是小声嘀咕：“知道了妈，我就去看看，保证不影响学习……”

　　在家里，平时负责“教育”他的主要是母亲，絮叨加偶尔的“铁砂掌”是常规手段。

　　除非是闯了弥天大祸，否则父亲那珍藏的皮带一般不会轻易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