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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秦枫

枫风过野 与枫行 2024 2025-12-20 11:54

  我叫秦枫。这两个字,是我在大学宿舍那张掉漆的书桌前,一笔一画刻进笔记本扉页的——不是一时兴起的笔名,是我为自己重写的灵魂符号,是挣脱二十年束缚后,为自我镌刻的全新烙印。

  在此之前,我背负了整整二十年的名字,叫“秦强”。这是一个听起来满是力量与期许的字眼,强大、强壮、强韧。我曾对此深信不疑,拼尽全力让自己瘦弱的躯体、敏感的内心,去配得上那个沉甸甸的“强”字。那时的我以为,只要够“强”,就能扛住重组家庭里的疏离,就能填补缺爱童年的空洞,就能活成别人期待的、不会“走失”的模样。

  直到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青春期的自我意识第一次像破土的嫩芽,尖锐地刺破了多年的麻木。我蹲在爷爷身旁,看着他手里的旱烟杆一明一灭,终于忍不住问:“爷爷,我的名字有什么讲究吗?”

  爷爷没立刻回答,只是蹲在屋檐下,烟杆夹在指间,目光越过我单薄的肩膀,落在屋后连绵起伏的山巅。云雾像化不开的墨,缠在青灰色的山尖,那是困住我们家几代人的轮廓,沉闷,且没有尽头。

  “讲究?”他缓缓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声音混在缭绕的烟丝里,干涩得像被太阳晒裂的土地,“你出生那会儿,冬月初八,正午,正是村里放羊出圈、往深山里赶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皮垂了垂,仿佛透过眼前的烟雾,又看见那个遥远而忙乱的晌午。“进山的羊,野得很,满山跑,怎么唤都不回头。你爹那年也野,整天不着家,见不着人影。我就想啊,这娃,可别像这跑山的羊羔子,野惯了,就再也唤不回了。”

  “所以?”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底悄悄剥落,露出底下粗糙而冰冷的真相。

  “所以,想用个‘墙’字,把你圈住,圈紧喽。”他用烟杆轻轻磕了磕鞋底的泥垢,动作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让你别乱跑,安安生生待在山里,待在跟前,就好。”

  墙。一堵用最深的恐惧、最固执的掌控欲垒起的无形的墙。那个我拼了二十年去靠近、去匹配的“强”字,在它诞生的原点,与力量无关,与坚韧无关,只与束缚有关。它源自一个老人对贫瘠岁月的无力,对失控人生的恐慌,是他用自己被大山困住一辈子的经验,给我下的最朴素也最残酷的宿命判词——我是一头需要被圈禁的、可能走失的牲口。

  那一刻,我对自己名字二十年来的认同,像村口那堵被连日暴雨泡透的土墙,在心底轰然坍塌。扬起的尘埃混着爷爷烟杆里的辛辣气息,呛得我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我突然明白,那些年我努力让自己“强”的挣扎,不过是在这堵墙里徒劳地冲撞,越用力,越疲惫,越绝望。

  我成了“秦强”,却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开始本能地厌恶“秦强”。这个名字像一道隐形的符咒,贴在我的骨头上,刻在我的灵魂里,成了我急于挣脱,却又无处可逃的枷锁。

  这份挣脱的渴望,在大学时,因一个人的出现,变得愈发强烈。她像一阵带着山野草木气息的风,猝不及防闯进我按部就班、拼尽全力想撑出“强”字模样的世界。她会抱着画册坐在草坪上,和我聊梵高的星空、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聊远方的海、无人的旷野,聊生命本该不受羁绊、肆意生长的状态。她说,我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拘谨,我的世界太小,小到只能装下“变强”的执念,装不下她想要的江湖。

  她最终还是走了,像风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可那阵风,却永远留在了我心里,连同她那句轻描淡写的判词,一起在心底发酵、膨胀,推着我去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我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与那道“墙”无关,与“被圈禁”的宿命无关,甚至能对抗那道墙的名字。

  我想起她,想起她带来的风。想起那时看过的电影《风语咒》里说,风是五行之外的存在,无拘无束,能穿破云层,能漫过山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自由,恰是我二十年来最匮乏,也最拼命渴求的东西。算命的说我命理属水,五行缺木,可我知道,我缺的不是木,是能让我这潭死水般的人生,重新流动起来的、鲜活的“风”。

  风。自由无形,穿行无碍。

  枫。木之坚韧,秋之绚烂。

  枫叶,还是永恒爱情的象征。尽管我的爱情,尚未真正开始,便已像深秋的枯叶,凋零在初遇的晨光里。可那份对纯粹情感的向往,那份对热烈生命的渴求,依旧藏在心底。

  于是,秦枫诞生了。

  这不再是一堵冰冷压抑的“墙”,而是一棵树。一棵扎根于贫瘠的土壤,却渴望沐浴在自由之风中的树;一棵哪怕经历风雨,哪怕落叶萧萧,也要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活出最绚烂颜色的树。这是我对自己灵魂的第一次正式命名,是一场沉默无声,却无比决绝的自我起义。

  从此,我叫秦枫。

  那个被“墙”圈禁了二十年的秦强,死在了我为自己命名的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而秦枫,在那片坍塌的废墟上,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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