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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杨林

枫风过野 与枫行 3778 2025-12-20 11:54

  我的故乡,藏在贵州铜仁十万大山的褶皱里。那里的绿,不是江南水乡的嫩翠,是浸了终年潮气、沉得化不开的浓绿,漫过山梁,淹过田埂,把整个村子裹成一座寂静的囚笼。邻居在另一座山头,屋顶炊烟隔着云雾望不见,若非谁家牛羊跑丢,要循蹄印翻两座山去找,我们这辈子,大抵是要隔着青山,老死不相往来的。

  “母爱”这两个字,于我而言,更像一本被雨水泡烂的旧书,封面模糊,内里的字迹早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它停在我三岁那年的夏天,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只留下一个暖乎乎的轮廓,连母亲的眉眼,都在记忆里慢慢融成一片光晕,抓不住,也记不清。

  关于她的最后记忆,永远黏在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

  弟弟才几个月大,裹在粗布襁褓里,软得像一团棉花。我三岁,世界的边界,就是家门前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裂出细密纹路的土坪。那天早饭格外香,妈妈蒸了白米糕,还炒了一小碟油汪汪的咸菜——那是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的待遇。吃完,爷爷、奶奶、爸爸扛起锄头,顺着屋旁蜿蜒小路钻进了深山,背影很快被浓绿吞噬,像被大山一口吞下。家里只剩妈妈、小姑、我,还有襁褓里的弟弟。

  妈妈抱着弟弟喂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软乎乎的,像屋梁垂下的蛛网,轻轻裹着屋子。然后她转头对小姑说:“带他们出去耍,莫在家烦人。”小姑牵着我的手,弟弟被她用背带绑在背上,我们踩着田埂上的野草,追粉白蝴蝶、黄澄澄野花,把妈妈的歌声和屋子的影子,都丢在了身后。

  孩子的贪玩,总抵不过肚子里的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后背衣服黏在皮肤上,我才拉着小姑衣角,吵着要回家。往常这时,屋门口该飘出饭菜香了,妈妈会叉腰站在门槛上,拖长声音喊我的乳名,声音穿过田埂,脆生生的。

  但那天,什么都没有。

  没有饭菜香,没有喊我的声音,连风吹过屋前老榕树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死寂。我扒着门框往里看,爷爷奶奶坐在堂屋矮凳上,肩膀一抽一抽,发出像破风箱被拽拉的、闷闷的声音,压得人心慌。我饿极了,挣脱小姑的手冲进屋,踮脚吵:“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饭!”

  小姑跟进来,眼睛红得像野草莓,她轻轻拉我胳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妈妈在屋里头睡,不要吵她。”

  可我哪里肯听,挣开她就往内屋跑。妈妈真的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蓝布被,眼睛闭着,长长睫毛垂着,好像睡得很沉。可她的嘴里,正不停地冒出小小的白色泡泡,一个接一个,像刚从池塘捞上的小鱼,吐着最后几口微弱呼吸。

  爸爸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粗糙草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一下一下擦着那些泡泡。他的背绷得笔直,头发乱糟糟垂在额前,遮住了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爸爸,妈妈为啥睡觉还吹泡泡?”我仰着脖子问,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孩子气。

  爸爸没回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妈妈在做梦呢,梦到好吃的了,在流口水。”

  “我也要吃!”我咧着嘴嚷,伸手想去拉妈妈的手,却被爸爸轻轻挡了回来。

  后来,我被小姑连哄带骗拉到院子,塞了一块硬邦邦的糖。糖是甜的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记忆从这里开始模糊,像被雨水打湿的纸,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字迹,再也看不清。

  第二天,妈妈还在“睡觉”。只是她躺的床,换成了几块木板拼起来的长台,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衣服,硬邦邦的,上面有我从没见过的盘扣,像两只紧紧咬着的小夹子。她的脸上,盖着一块薄薄的白布,我想掀开来看看,却被奶奶狠狠拍了一下手,眼神凶得我不敢再动。身上盖着一床红底印着大红花的被子,俗气的颜色,在闷热的屋里显得格外刺眼。屋里热得像蒸笼,他们搬来了四台电风扇,对着妈妈日夜不停地吹,嗡嗡的响声,像一群蚊子在耳边飞,烦得人心里发堵。

  很多人进进出出,穿着黑色的衣服,走到木板前就跪下,磕几个头,然后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哭声——拖得长长的,又尖又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拉着小姑的衣角,小声问:“他们为啥哭?”有人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语气平淡地说:“你妈死了。”

  我不信。他们在骗我。妈妈明明就躺在那里,吹着电风扇,睡得好好的,怎么会“死”?“死”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妈妈从木板上抬起来,放进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那盒子真黑啊,黑得发亮,像吸走了屋里所有的光,连我的影子映在上面,都变得小小的、怯怯的。

  很多人抬着那个黑盒子,像一条沉默的河,顺着山路往山里流。小姑背着弟弟,一手牵着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山路坑坑洼洼的,我的短腿走得发酸,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可没有人停下来等我,只有山风,呼呼地吹着我的脸。

  终于到了一片白杨树林,树林中间有一块被砍光了树的空地,地上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土坑,深不见底。黑盒子被慢慢放了进去,像沉进了水里。坑边又跪满了人,哭声比在屋里时更响,震得树叶哗哗地落,惊起了林子里的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打开了黑盒子的盖子。爸爸走过来,蹲下身抱起我,让我再看妈妈一眼。

  她躺在那片漆黑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巴紧紧闭着,再也没有白色的泡泡冒出来。她安静得可怕,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和我平时睡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然后,盖子“砰”的一声合上,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人们拿起铁锹,褐黄色的泥土雨点般落在黑盒子上,很快就淹没了盒子的边缘,然后是整个盒子。最后,平地上隆起了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包,上面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我出奇地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包。有人摸了摸我的头,又说了一遍:“你妈死了,埋在这里,上面会长出草,再也不会醒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守灵的火光在屋里摇曳,人影幢幢,香烛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味道,让人恶心。不知是谁起了头,带着一种乡村闹剧般的、近乎残忍的戏谑,对着人群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喊:“让娃喊他爸爸,以后就有靠山了。”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有人塞给我一颗水果糖,糖纸亮晶晶的,晃着我的眼睛。也许是糖果的诱惑,也许是火光里大人脸上奇怪的期待,也许只是孩童无知的模仿,我真的朝着那个看不清长相的影子,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爸。”

  影子立刻高兴地应了一声,声音响亮得震耳朵。在众人的哄笑声和啧啧的叹声里,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认下了我这个刚刚失去母亲三天的儿子。

  那个影子,是个木匠。那个装着我妈妈的、漆黑发亮的盒子,就是他做的。

  我于是,在失去母亲后的第三天,有了一位新的、以做棺材为生的“父亲”。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父爱”,短得像山里的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年春天,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这位“父亲”外出做活,被一辆摩托车撞了。有人来家里接我,说要去给“爸爸”戴孝。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被装进了一个和我妈妈那个一模一样的、漆黑的长方形盒子里——或许,那就是他早就为自己做好的棺材。

  我被人带到黑盒子前,按在地上跪下。旁边跪着两个女孩,比我大几岁,梳着麻花辫,是他的女儿,也是我名义上的“姐姐”。她们哭得撕心裂肺,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草,看我的眼神,却陌生得像看一个外人,带着疏离和一丝说不清的敌意。

  跪了没多久,我的膝盖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开始扭动身子,吵闹着要站起来,要离开这个满是泪水、香烛味和棺材味的地方。

  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把一个东西塞到了我的膝盖底下——是一个精巧的、四条腿的小圆凳,木头打磨得很光滑,却凉得像冰。他们说,这也是“爸爸”做的。但他们不是让我坐,而是让我跪在凳子的面上。冰凉的木板硌着我的膝盖,比跪在土地上更疼,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还让我时不时对着黑盒子磕头,额头撞在凳面上,“咚咚”地响,震得我脑子发昏。

  那一刻,我才隐约明白,这位我从未感受过温度、从未牵过手掌的“父亲”,最终是通过他亲手打造的小凳,以一种极其具体、极其疼痛的方式,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桎梏”。哪怕是哀悼,哪怕是所谓的孝道,施加在一个四岁孩子身上的,依旧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而冰冷的“规矩”。

  第二天,一切流程重演。人们抬着装有他的黑盒子,沿着去年那条山路,再次走进白杨树林。在我母亲那个已经长出细小青草的土包旁边,又多了一个新鲜的、褐黄色的小山包。

  我站在两座相邻的土包之间,山风依旧很大,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低声哭泣。

  这一次,我终于懂了。

  “死”,就是睡在一个漆黑的盒子里,被埋进冰冷的泥土里,上面会长出青草,会被雨水冲刷,会慢慢变矮,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而“父”与“母”,这两个在书本上、在大人嘴里温柔无比的字,所代表的人,都会以各种方式,睡进那个漆黑的盒子,变成山坡上沉默的土堆。

  留给我的,只有这两座越来越矮的新坟,和山里永不止息的、吹得人眼睛发疼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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