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决定
船加速驶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艘六七米长的渔船搁浅在礁石滩上,船身倾斜得厉害,桅杆断了半截。
船舱里空无一人。
沈建国的心咯噔一声。
“幺叔!”沈泽跳下船,踩着及膝深的海水往岛上跑。
礁石锋利,沈泽还穿着短裤,他浑然不觉。
小岛很小,绕一圈不过十分钟。
沈泽在岛屿另一侧的石缝里找到了他二叔。
幺叔蜷缩在一块能挡风的岩石后面,浑身湿透,嘴唇干裂发白,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但他还活着。
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幺叔!”沈泽冲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
沈建国和船工们也赶来了。
看到弟弟的样子,沈建国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他硬生生忍住,蹲下身拍了拍幺叔的脸:“兴国!兴国!醒醒!”
幺叔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的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认出眼前的人。
“大……哥……”
“没事了,没事了,哥带你回家。”沈建国的声音颤抖。
回程的路上,幺叔一直昏昏沉沉。
沈泽用船上备着的淡水一点点喂他,又用毯子把他裹紧。
天完全亮了,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这本该是壮美的景色,此刻却无人欣赏。
回到码头时,救护车已经等着了。
医护人员把幺叔抬上担架,沈建国跟着上车。
沈泽站在码头上,看着救护车远去,这才感觉到浑身发冷。
不知是海水浸的,还是后怕。
李秀兰和几个婶娘赶来了,眼睛都哭得红肿。
“人找到了,还活着。”沈泽简单说了一句,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庆幸的。
镇上的乡亲们陆续聚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沈泽一一应答,并告诉大家出海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想起幺叔被抬走前,短暂清醒时说的那句话。
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幺叔说:“大哥……我看见月娥了……她在海里朝我招手……我差点就去了……”
然后是更轻的一句,像自言自语:“可我怕死啊……我又有孩子了,我,我……”
沈泽站在清晨的码头,海风吹着他湿透的衣裤。
思绪万千,对于幺叔沈泽很了解他,这次出海发生意外绝不止是一次偶然意外。
至少,对幺叔这个在海上摸爬滚打了三年的老船手来说,这点小失误肯定不会犯。
也许……
沈泽揣测会不会跟那个女人有关系?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幺叔脱水严重,有几处擦伤,但没大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沈建国下午回来了,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萎靡。
他坐在沈家小厨后院的老藤椅上,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李秀兰给他端来热茶,他也没碰。
沈泽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的石凳上。
“爸。”
沈建国没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
“幺叔出院后……让他来店里吧。”沈泽说。
沈建国猛地转头看他,眼神疑惑:“你说什么?”
“我们店装修好之后,肯定会很忙,正是缺人手。”沈泽认真的说道,“幺叔懂鱼,懂海鲜,咱们以后要做海鲜菜,需要这样的人。”
“可他……”沈建国想说“可他习惯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沈建国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幺叔确实懂海,懂鱼。
这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月娥老师走了五年了。”沈泽看着父亲,“幺叔在海上漂了五年。该靠岸了。”
沈建国沉默了。
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后掉在地上。
“他会答应吗?”沈建国的声音沙哑。
“会的。”沈泽说,“因为这里也是他的家。”
夕阳西下时,父子俩一起去医院。
幺叔已经醒了,靠着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脸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点活气。
沈建国在床边坐下,兄弟俩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幺叔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一家人不说这个。”沈建国摆摆手,顿了顿,“出院后,别出海了。”
幺叔的眼神黯了黯:“我不出海能干什么……”
“来店里。”沈建国说得干脆,“店里缺人,你懂鱼,来帮着弄海鲜。”
幺叔愣住了,看向站在床尾的沈泽。
少年朝他点了点头。
“我……”幺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脾气不好……手上也没轻没重……”
“那就在后厨。”沈建国一锤定音,“杀鱼剖虾,干点重活你肯定行。”
幺叔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海腥味的手。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他说,“哥,我听你的。”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沈建国走在前头,步子比去时稳了许多。
沈泽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
他知道,让幺叔放下过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些伤痛会像礁石上的藤壶,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一点点剥落。
但至少,他愿意上岸了。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来潮湿的咸味。
沈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幺叔以前唱过的一首渔歌。
歌词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悠长苍凉,像海哭的声音。
也许有一天,幺叔会再唱起歌。
也许不会。
但只要人还在,灶火还亮着,日子就能继续过下去。
回到家里,李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冒着热气。
沈泽默默摆着碗筷。
三个人围桌坐下,像往常一样。
只是今晚,桌上的沉默有了不同的重量。
沈建国端起饭碗,忽然说:“等兴国出院,添双筷子。”
李秀兰点点头,给儿子夹了块鱼:“小泽,多吃点。”
沈泽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鱼肉鲜嫩,咸淡适中。
人间至味,不过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安稳的饭。
而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张桌子旁,会多一个人。
海浪还在远处拍打堤岸,一声,又一声。
但屋里很暖。
只是对于全家人而言,有一件事他们都未提起。
那就是二叔沈兴国院子里的那个怀孕的女人。
好像从幺叔被救回岸,送到医院,那个女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沈建国没提,沈泽也没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