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堂暗涌
炮声在午时三刻准时响起。
不是从德胜门方向,而是从紫禁城东南角,承天门外的千步廊。那是午门的方向——三声沉闷的炮响,按照祖制,那是皇帝召集百官朝会的信号。但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北京,这炮声听起来格外诡异。城北的厮杀声尚未停歇,皇帝却要在午门敲响朝钟?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稀稀拉拉来了几十个官员。他们大多衣冠不整,有的连乌纱帽都戴歪了,脸上混杂着惊恐、疲惫和茫然。昨夜皇帝煤山自缢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不少人都已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或是暗中联络城外的闯军。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朝会,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张无忌站在乾清宫丹陛之上,依旧穿着那身沾满硝烟和血污的龙袍。脖颈上的勒痕在正午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黑色的符咒。他没有坐龙椅,而是背对宫殿,面向广场上那些惶惶不安的臣子。王承恩侍立一旁,巩永固按剑站在丹陛之下,二十名锦衣卫分列两侧,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寸。
“都来了?”张无忌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广场上瞬间安静。
礼部尚书倪元璐颤巍巍出列:“回陛下,六部九卿……实到四十三员。其余……其余或抱病,或……”
“或已逃出城,或正躲在府里等李自成来封官。”张无忌替他说完,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下面每一张脸。属于朱由检的记忆在翻涌:这些人里,有尸位素餐的庸臣,有结党营私的权奸,也有少数真正想做事的能吏——但在亡国之际,忠诚与能力往往不成正比。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张无忌走下丹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在想朕为什么没死。在想李自成什么时候破城。在想投降之后能保住几成家产,能不能在新朝混个一官半职。”
下面鸦雀无声。几个官员腿肚子开始发抖。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表忠心的。”张无忌停在人群前三步处,这个距离近得让前排的官员能看清他龙袍上已经发黑的血迹,“朕只问三件事。答得好,你们还是大明的臣子。答不好,”他顿了顿,“午门外那三口铡刀,还没生锈。”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京城九门,哪一门最危?谁能守?怎么守?”
官员们面面相觑。兵部左侍郎王家彦硬着头皮出列:“启奏陛下,德胜门刚经血战,伤亡惨重,当为最危。当务之急是调他门守军增援……”
“错。”张无忌打断他,“最危者是广渠门。”
下面一阵骚动。广渠门在东面,并非瓦剌主攻方向,何以最危?
“因为守广渠门的是成国公朱纯臣。”张无忌冷冷道,“此人昨夜已派家丁出城,与李自成部将刘宗敏暗通款曲。若朕所料不差,最迟今夜子时,他就会开城迎贼。”
死寂。朱纯臣是崇祯的姑父,世袭罔替的国公,在勋贵中威望极高。皇帝这话,等于宣判了朱纯臣的死刑——而且是以通敌罪。
“陛下……陛下可有证据?”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颤声问。他是清流领袖,向来以敢言著称。
“证据?”张无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巩永固。”
“臣在。”
“带成国公上来。”
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身穿国公朝服的中年男子从侧殿走出。正是朱纯臣。他发髻散乱,朝服被扯开,脸上还有淤青,显然经过搏斗。
“陛下!臣冤枉!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啊陛下!”朱纯臣一见到皇帝就扑倒在地,涕泪横流。
张无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那封信,写得很漂亮。‘闯王天兵,臣朱纯臣愿为前驱,献广渠门以迎王师’——字写得不错。”
朱纯臣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那封信他藏在书房夹墙的暗格里,除了他和心腹管家,绝无第三人知晓。
“你……你怎么……”
“朕怎么知道?”张无忌站起身,声音提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因为朕昨夜死过一回。阎王让朕看了生死簿,上面写着谁忠谁奸,谁生谁死。”他环视全场,“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张无忌确实知道历史——朱纯臣在李自成破城后确实投降了,还被封了个“权将军”。假的部分是,他当然没看过什么生死簿。那封信是他让巩永固连夜带锦衣卫突袭成国公府,从管家嘴里撬出来的。但此刻,在皇帝从煤山“死而复生”的诡异传闻背景下,这种神鬼之说反而最有威慑力。
“巩永固。”张无忌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朱纯臣。
“臣在。”
“成国公朱纯臣,私通流寇,谋叛社稷。依《大明律》,该当何罪?”
“谋叛大逆,凌迟处死,夷三族。”
“准。”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朱纯臣被拖下去时已经瘫软如泥,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广场上所有官员都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恐惧的味道。
张无忌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这位老臣倒是还算镇定:“回陛下,太仓存粮不足三万石,若仅供守城将士,可支半月。若计全城百姓……”他摇摇头。
“不够。”张无忌说,“李自成围城,不会只围半月。他去岁在河南,围开封三月,城中人相食。北京城比开封大,人也多,但粮草不会多多少。”
他走到倪元璐面前:“倪卿,朕知你清廉。但户部底下那些仓场大使、库吏,有几个不贪?太仓的账目,和实际库存,差多少?”
倪元璐冷汗下来了:“臣……臣即刻彻查……”
“不必了。”张无忌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他昨夜根据记忆匆匆写下的名单,“朕替你查了。广安门外三座义仓,账上存粮两万石,实际不足八千。朝阳门外漕粮仓库,去年应入库漕米十五万石,实收九万,其余六万石‘漂没’——好一个漂没。这六万石米,现在一半在通州几个粮商的仓库里,一半……”他翻了一页,“在首辅陈演、次辅魏藻德等几位大人的别院里。”
下面炸开了锅。陈演和魏藻德今日都没来朝会——借口是“突发恶疾”。但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是怕。
“陛下!此乃污蔑!臣等忠心可鉴……”几个被点名的官员扑通跪下。
“忠心?”张无忌把册子扔在他们面前,“这上面每一笔,时间、地点、经手人、分赃数目,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朕现在派人去各位府上地窖里翻翻?”
没人敢接话。那册子像烧红的铁,烫得所有人眼睛疼。
“倪元璐。”张无忌不再看那些跪地发抖的人。
“臣在。”
“朕给你一天时间。拿着这本册子,带着锦衣卫,去所有贪墨官员府上,把粮食一粒不少地追回来。追不回来的,用他们的家产抵。再不够,”他顿了顿,“让他们自己割肉抵。”
“臣……遵旨。”倪元璐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羞愧,还有一丝……痛快?他当户部尚书这些年,何尝不知道底下贪腐成风,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动不了。现在皇帝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脓疮一刀划开。
“第三件事。”张无忌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后一根,“谁能出城,去给吴三桂送信?”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吴三桂?那个镇守山海关、手握关宁铁骑的总兵?
“陛下,吴三桂远在关外,即便此刻送信,他也来不及……”兵部右侍郎张缙彦小心道。
“朕没问他来不来得及。”张无忌盯着他,“朕问的是,谁能出城,穿过李自成数十万大军的包围,把朕的手谕送到山海关。”
沉默。深深的沉默。出城等于送死。李自成的围城部队虽然主力在德胜门,但其他方向也有游骑巡哨,想突围难如登天。
“臣愿往。”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驸马都尉巩永固。他单膝跪地,抱拳道:“臣统领锦衣卫,精于骑射。选死士十人,趁夜缒城而下,或有一线生机。”
张无忌看着他。历史上,巩永固在城破后自焚殉国,是少数几个殉节的勋戚。他的忠诚毋庸置疑,但……
“你不行。”皇帝摇头,“锦衣卫目标太大,李自成必在四门设伏专擒信使。需要的是一个他想不到的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停在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官员身上。那人站在后排,穿着七品御史的青色官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在一群或肥胖或苍老的官员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叫什么名字?”张无忌问。
年轻御史出列,躬身行礼:“臣,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陈良谟。”
陈良谟。张无忌脑中迅速调取记忆。此人历史上名声不显,但崇祯自缢后,李自成入京,大批官员投降,陈良谟却在家自缢殉国,留下绝命诗:“忠孝千古事,生死一念间。碧血化春雨,清风满故园。”是个有气节的。
“朕记得,你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外放知县六年,去年才调回京师任御史。”张无忌慢慢说道,“你在云南当过官,熟悉山地。骑术如何?”
陈良谟愣了一下,随即道:“臣少年时随家父戍边,略通骑射。”
“好。”张无忌走下丹陛,来到他面前,“朕给你一道手谕,封吴三桂为平西伯,令其火速率关宁铁骑入卫京师。再给你一面金牌,沿途可调各州县兵粮。”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又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那是皇帝随身之物,“这两样,务必亲手交到吴三桂手中。告诉他,朕在北京等他。若朕死,令他不必来救,但需提兵南下,保南京半壁,延续大明国祚。”
陈良谟双手接过信和玉佩,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简单的送信,这是托孤,是交代后事。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张年轻却布满疲惫和决绝的脸,脖颈上那道刺目的勒痕,龙袍上已经发黑的血迹。忽然间,他明白了什么。
“臣,万死不辞。”他重重叩首。
“不是万死。”张无忌扶起他,“是必须活着出去,活着到山海关,活着把信送到。你的命不重要,这封信,这块玉佩,重要。”
陈良谟眼眶红了,再次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青色官袍在午后的风中翻卷,像一面孤帆。
张无忌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面对剩下的官员。
“好了,三件事问完了。”他说,“现在,该办正事了。”
他走回丹陛,但没有上去,而是站在台阶中央,俯瞰着下面这群大明王朝最后的官僚。
“首辅陈演,次辅魏藻德,称病不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那就让他们永远病着吧。巩永固。”
“臣在。”
“带人去陈演、魏藻德府上。告诉他们,朕赐他们全尸。白绫、鸩酒、匕首,三选一。家人不究,家产充公。”
下面一片倒吸冷气声。一日之内,杀国公,逼死首辅次辅,这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以来从未有过的铁血手段。
“其余贪墨官员,限今日午时前,将所贪钱粮送至户部衙门。逾期不交者,”张无忌顿了顿,“午门外,斩。”
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都散了吧。该做什么,自己清楚。城守住了,你们还是大明的官。城破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你们可以试试,李自成会不会比朕更仁慈。”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爬地散去。广场上很快只剩下皇帝、王承恩、巩永固和那二十名锦衣卫。
风起了,吹动乾清宫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声响。
“陛下,”王承恩低声问,“陈御史……真能送到吗?”
“不知道。”张无忌望着陈良谟离去的方向,“但这是唯一的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是大明最后一支能野战的精锐。有他在外,李自成攻城时就会有所顾。
他想起历史上,吴三桂最终降了清,引清兵入关。但那是崇祯已死、北京已破、李自成拷掠其父吴襄之后的事。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他还活着,北京还在坚守,吴襄也在城中。那么吴三桂的选择,会不会不同?
“陛下,接下来去哪?”巩永固问。
张无忌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德胜门方向的炮声稀疏了些,但喊杀声依旧。李自成在重新组织进攻,下一波攻势只会更猛烈。
“去西直门。”他说,“孙镗应该快撑不住了。”
“陛下,西直门危险,不如臣代陛下……”
“朕必须去。”张无忌打断他,“德胜门朕去了,军心就稳了。西直门朕不去,军心就散了。皇帝不能只坐在宫里发号施令,皇帝得让士兵看见,皇帝和他们在一起。”
他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踉跄。王承恩连忙扶住。
“陛下,您已经两日一夜未合眼了,又受了伤……”
“死不了。”张无忌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煤山都没吊死朕,李自成更杀不了朕。”
他望向西边,那里天空被浓烟染成灰黑色。西直门,历史上是被太监曹化淳打开的。但现在曹化淳早被他下狱,守将是孙镗——一个在真实历史上战死西直门的将领。他要改变这个结局。
不是为了孙镗,是为了那几千还在西直门死守的士兵。
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告诉李自成,告诉吴三桂,告诉南京那些等着他死好另立新君的大臣们——
大明皇帝,还活着。
而且,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