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和谈之刃
胡心水离开紫禁城时,午时的阳光正烈。他骑在马上,后背的冷汗却浸透了内衫。三百夷丁在午门外候着,这些蒙古汉子个个剽悍,但此刻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宫城方向——他们能感觉到,那高耸的宫墙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冰冷,锐利,像草原上的鹰。
“阿爸,”胡国柱策马靠近,压低声音,“皇帝……怎么说?”
胡心水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望了一眼午门城楼,那里旌旗猎猎,甲士如林。皇帝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告诉吴三桂,朕等他十日。十日不至,朕就当他死了。”
不是威胁,是宣判。那种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回永平。”胡心水调转马头,“快马加鞭,三日之内必须到。”
“那……抓崇祯的事……”
“抓?”胡心水苦笑,“你没看见吗?这北京城,铁桶一般。皇帝就在宫里,可咱们连宫门都进不去。抓?拿什么抓?拿咱们这三百条命?”
胡国柱哑然。他想起刚才在武英殿,皇帝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使者的眼神,是看一只蝼蚁,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那伯爷那边……”
“如实禀报。”胡心水一夹马腹,“告诉伯爷,崇祯没死,北京没破,皇帝……变了个人。”
马队疾驰出城,扬起一路烟尘。城头上,张无忌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陛下,”王承恩悄声问,“放他们走,会不会……”
“会不会给吴三桂报信?”张无忌转身下城,“朕就是要他报信。让他知道,朕还活着,朕还能战,朕还有底牌。”
“可若吴三桂真率军来援……”
“他不会。”张无忌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他在观望,在权衡。朕给他十日,是逼他做选择。要么现在来,要么永远别来。”
王承恩似懂非懂。但他知道,皇帝的心思,已经深得他看不懂了。
回到乾清宫,张无忌还没来得及坐下,巩永固就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陛下,周遇吉回来了。他……他带回了李自成的使者。”
“几个人?”
“三个。一个文士打扮,自称牛金星。一个武将,是刘宗敏的副将。还有一个……是太监。”
“太监?”张无忌挑眉。
“是,穿着内侍服饰,但面生,不是宫里的人。周遇吉说,是在燕山脚下截获的,他们正欲潜行入城,被巡哨的夜不收发现。”
张无忌沉吟片刻:“带他们去武英殿偏殿。朕要见见这位……牛丞相。”
武英殿偏殿,烛火通明。
牛金星站在殿中央,一身青布直裰,头戴方巾,作儒生打扮。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站着两人:一个虬髯大汉,甲胄在身,手按刀柄,正是刘宗敏的副将田见秀;另一个太监模样的,低眉顺眼,但眼神闪烁,不时偷瞄四周。
周遇吉单膝跪在殿前,甲胄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他声音嘶哑:“臣周遇吉,叩见陛下。臣……臣有罪。”
“何罪?”张无忌坐在御座上,平静地问。
“臣擅自与闯贼接触,私带其使者入城,按律当斩。”周遇吉额头触地,“但臣以为,此三人或有用处,故冒死带回,请陛下圣裁。”
张无忌看着他。这位靖西伯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脸上又添了新伤——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皮肉外翻,狰狞可怖。但他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烁。
“起来吧。”张无忌说,“你带回的不是使者,是情报。何罪之有?”
周遇吉一愣,抬头。
“赐座。”张无忌对王承恩示意,又看向牛金星,“牛丞相,久仰。”
牛金星躬身一揖,不卑不亢:“草民牛金星,见过大明皇帝陛下。‘丞相’二字不敢当,闯王尚未登基,草民不过一介幕僚罢了。”
“幕僚?”张无忌笑了,“能代表李自成来和谈的幕僚,可不是普通幕僚。坐。”
牛金星谢座,在左首坐下。田见秀和那太监站在他身后,如临大敌。
“闯王派你来,所为何事?”张无忌开门见山。
“为免生灵涂炭。”牛金星朗声道,“闯王仁义,不忍见京师百万百姓遭兵火之灾。故遣草民前来,与陛下商议罢兵之事。”
“罢兵?”张无忌手指轻敲扶手,“怎么罢?”
“陛下退位,禅让于闯王。闯王承诺,保全陛下性命,封为宋王,世袭罔替。皇室宗亲,皆可保全。百官归顺者,原职录用。将士缴械者,免死归田。”牛金星语速平缓,像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章,“如此,兵不血刃,天下可安。”
殿内一片死寂。王承恩脸色铁青,巩永固手按刀柄,周遇吉霍然起身,却被张无忌一个眼神制止。
“条件呢?”张无忌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需下罪己诏,公告天下,自陈失德,致民不聊生,故禅位于有德者。需开城门,迎闯王入京。需传旨各地明军,放下兵器,归顺新朝。”牛金星顿了顿,“另,需交出内阁首辅魏藻德、兵部尚书张缙彦、成国公朱纯臣等奸佞,由闯王处置,以谢天下。”
张无忌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牛先生,”他止住笑,“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陛下会。”牛金星直视着他,“因为陛下别无选择。北京城已被围十日,粮草将尽,援军无望。城内守军不过三万,伤者过半。而闯王麾下,有雄兵五十万,云梯冲车无数,红夷大炮三十门。若强攻,三日可破城。届时……”他顿了顿,“玉石俱焚,陛下想看到的,恐怕不是这个结局。”
“你在威胁朕?”
“不敢。”牛金星欠身,“草民只是陈述事实。陛下是明君,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昔年唐高祖禅位于太宗,宋徽宗禅位于钦宗,皆是顺应天命。陛下若效仿先贤,非但可保宗庙,更可留青史美名。”
“好一个青史美名。”张无忌站起身,走到牛金星面前,“牛先生读过史书,可记得靖康之耻?”
牛金星脸色微变。
“徽钦二帝禅位了吗?没有。他们是被掳走的,被扒光衣服,牵羊献俘,死在五国城。”张无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让朕学他们?”
“陛下……”
“还有,”张无忌打断他,“你刚才说,要朕交出魏藻德、张缙彦、朱纯臣。魏藻德已死,张缙彦在诏狱,朱纯臣……他的首级还挂在崇文门上。你要朕交几个死人给你?”
牛金星瞳孔收缩。他显然没料到,崇祯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至于开城门……”张无忌转身,望向殿外,“你去过德胜门吗?去看过西直门吗?去看过那些战死的将士吗?他们用命守住的城门,你让朕开?朕若开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他们?”
牛金星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意气用事,非明君所为。闯王有言,若陛下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那就让他来。”张无忌回身,盯着他,“告诉李自成,朕在紫禁城等他。看他有没有本事,踏着朕的尸体,坐上这把龙椅。”
话已说死。殿内空气凝固,杀机弥漫。
田见秀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巩永固上前一步,挡在皇帝身前。周遇吉也握紧了腰刀。
只有那太监,依然低眉顺眼,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陛下,”牛金星终于起身,长揖到地,“草民……告退。”
“慢着。”张无忌叫住他,“你既然来了,朕也有一句话,托你带给李自成。”
“陛下请讲。”
“告诉他,”张无忌一字一句,“朕朱由检,生是大明的皇帝,死是大明的鬼。北京城在,朕在。北京城亡,朕与城偕亡。他想坐龙椅,可以——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牛金星深深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惋惜,有不解,也有隐隐的敬意。他再揖,转身离去。田见秀和那太监紧随其后。
“陛下,”周遇吉急道,“就这么放他们走?”
“不然呢?”张无忌坐回御座,“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
“可他们……”
“他们回去,比死在这里有用。”张无忌闭上眼睛,“李自成会知道,朕不会降。他的部下会知道,北京城是一块硬骨头。他的士气……会受影响。”
周遇吉似懂非懂,但不再多言。
“你下去休息吧。”张无忌挥挥手,“伤得不轻,让太医好生诊治。”
“臣……谢陛下隆恩。”周遇吉退下,脚步有些踉跄。
殿内只剩张无忌和王承恩。烛火噼啪,映得皇帝的脸忽明忽暗。
“陛下,”王承恩低声问,“那太监……奴婢总觉得眼熟。”
“你认识?”
“像是……像是杜之秩的干儿子,杜勋。”
杜勋。张无忌脑中闪过这个名字——历史上,正是这个太监,在李自成兵临城下时,代表崇祯出城和谈,结果一去不回,投降了李自成。后来李自成破城,杜勋又反过来劝崇祯投降,被崇祯怒斥。
现在,他成了李自成的使者,回来劝降。
历史,真是讽刺。
“陛下,要不要……”王承恩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张无忌摇头,“留着他,有用。”
“有用?”
“对。”张无忌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朕要用他,给李自成送一份大礼。”
牛金星三人被“护送”出城——说是护送,实则是押送。一路无话,直到出了德胜门,踏上闯军大营的地界,田见秀才长出一口气,骂道:“狗皇帝!给脸不要脸!等破了城,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牛金星没说话,只是回头望了望北京城。夕阳西下,城墙在余晖中如血染就,肃杀而悲壮。
“牛先生,”那太监——杜勋——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回去复命?闯王会不会……”
“闯王不会怪罪。”牛金星淡淡道,“咱们的任务,本就是试探。现在试探出来了,崇祯不会降,那就只有打了。”
“可……”杜勋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奴婢在宫里还有些旧识,”杜勋眼神闪烁,“或许……或许能想想办法。”
牛金星看了他一眼:“什么办法?”
“开城门。”杜勋声音更低,“广渠门守将朱纯臣已死,现在接防的是杨御蕃。但杨御蕃去了蓟州,如今广渠门由副将高起潜暂代。高起潜……是奴婢的干爹。”
牛金星脚步一顿:“高起潜?那个监军太监?”
“是。”杜勋点头,“干爹贪财,且……且与奴婢有旧。若许以重金,或许……”
牛金星眼中精光一闪。他想起出城前,皇帝说的那句话:“留着他,有用。”
原来用意在此。
“此事需从长计议。”牛金星不动声色,“先回大营,禀报闯王。”
三人回到闯军大营时,天色已黑。中军帐内,李自成正在与刘宗敏、宋献策议事。见牛金星回来,李自成放下手中的地图:“如何?”
“崇祯不降。”牛金星言简意赅,“他说,生是大明的皇帝,死是大明的鬼。要坐龙椅,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刘宗敏拍案而起:“给脸不要脸!大哥,明日我就带兵攻城,不破北京,誓不为人!”
“坐下。”李自成皱眉,“攻城攻城,你攻了十日,折了三万人,破了吗?”
刘宗敏噎住,悻悻坐下。
“宋军师,你怎么看?”李自成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捋着山羊胡,沉吟道:“崇祯不降,在意料之中。他若降了,反倒奇怪。但他说‘与城偕亡’,倒是出乎意料——此人向来优柔寡断,贪生怕死,煤山上吊未成,本该心气尽失,如今却如此硬气……”
“因为他知道,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牛金星接口,“既如此,不如死得壮烈些,留个名声。”
“有理。”李自成点头,“那接下来,该如何?”
“强攻不可取。”宋献策道,“北京城高池深,守军虽少,但抵抗顽强。硬攻,伤亡太大,且耗时日久。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太久。”
“那怎么办?围而不打?”刘宗敏急道,“围到什么时候?等孙传庭、左良玉那些狗官军来援?”
“孙传庭还在陕西,左良玉在武昌,远水解不了近渴。”牛金星道,“但有一人,近在咫尺。”
“谁?”
“吴三桂。”牛金星吐出三个字。
帐内一阵沉默。吴三桂,山海关总兵,手握四万关宁铁骑,是大明最后一支能野战的精锐。他的态度,关乎全局。
“吴三桂……”李自成沉吟,“他派人来了吗?”
“来了。”宋献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日午后到的,是吴三桂的心腹胡心水。信上说,吴三桂愿归顺闯王,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封王。世镇辽东。其父吴襄在京,需保全性命。关宁军建制不变,仍归他统领。”宋献策顿了顿,“还有,要白银一百万两,作为军饷。”
刘宗敏勃然大怒:“他娘的!狮子大开口!封王?他配吗?”
“他配。”李自成却平静道,“四万关宁铁骑,值这个价。”
“大哥!”
“宗敏,你想想,”李自成看向他,“若吴三桂降了咱们,北京不攻自破。崇祯没了外援,困守孤城,能撑几日?若他不降,反而助崇祯,咱们就要两面受敌。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刘宗敏咬牙,但没再反驳。
“宋军师,你怎么看?”李自成问。
“可答应。”宋献策道,“但需加一条:吴三桂需亲率关宁军入卫,助咱们攻破北京。事成之后,方可封王。”
“好。”李自成拍板,“就这么回他。另外,再加一条:若擒获崇祯,献于朕前,再加赏黄金万两,美女百名。”
“臣遵旨。”
“还有,”李自成看向牛金星,“广渠门那个太监,你说有门路?”
牛金星将杜勋的话复述一遍。李自成听完,眼睛亮了:“高起潜……朕记得他。崇祯二年,他监军辽东,畏敌如虎,被袁崇焕参了一本,贬去南京。后来花了银子,又爬回北京。此人贪财好色,可用。”
“闯王的意思是……”
“许他白银十万两,封侯。”李自成道,“让他开城门。事成之后,再加十万。”
“臣去办。”牛金星躬身。
“记住,”李自成补充,“此事要快。吴三桂那边,也要快。双管齐下,朕要在十日内,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
“臣,明白。”
三人退出大帐。刘宗敏走在最后,忽然拉住牛金星:“牛先生,那个杜勋……可靠吗?”
牛金星看了他一眼:“刘将军何出此言?”
“我总觉得,”刘宗敏压低声音,“崇祯放他回来,太容易了。像是有意为之。”
牛金星笑了:“刘将军多虑了。崇祯若真有此心机,北京城也不会落到今日地步。”
刘宗敏将信将疑,但没再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北京城内,张无忌正站在乾清宫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广渠门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高起潜……”他喃喃自语,“朕等你很久了。”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高起潜真会反?”
“会。”张无忌肯定道,“历史上,他就是开城门迎李自成的人之一。贪生怕死,见利忘义,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卖主求荣的机会。”
“那为何不现在就拿下他?”
“因为朕要借他的手,给李自成送一份大礼。”张无忌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一份他吞不下,会噎死的大礼。”
“陛下是说……”
“火药。”张无忌吐出两个字,“广渠门瓮城下,埋了三千斤火药。朕让杨御蕃走前,亲手埋的。导火索,就在高起潜的床底下。”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
“李自成不是想从广渠门进吗?”张无忌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快意,“朕让他进。进来多少,炸死多少。”
烛火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殿外,夜风呼啸,像万千冤魂在哭嚎。
北京城的第十二个夜晚,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