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乐跟在杨睿身后,缓步穿行于苍云宗的山道之间。晨雾未散,灵竹成行,青石小径蜿蜒如画,两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现于云海之上。亭前流水潺潺,池中灵莲初绽,偶有灵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一步一景,宛若苏园入梦,却又多了几分仙家气象。
他暗自心惊:这哪里是宗门?分明是洞天福地,人间仙境。
可他没时间沉醉。心中念头翻涌——李招娣已成“师叔”,而自己却成了“徒孙”。命运的天平,似乎从一开始就未向他倾斜。
不多时,二人抵达一座古朴大厅。厅前两尊石狮盘踞,双目如炬,似有灵性。推门而入,厅内檀香袅袅,中央端坐一位老者,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古井。
川乐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竟是那日带他入山的李仙师!
“师傅,川乐带来了。”杨睿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老者缓缓睁眼,目光如电,落在川乐身上。等看清模样,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他轻叹,“昨日我亲自带你入苍云山,今日你竟成了我的弟子。”
川乐不及多想,立刻跪地,叩首道:“弟子川乐,拜见师傅!”
“好好好。”李仙师抚须而笑,眼中难得地泛起暖意,“你倒是个机灵的。昨日之事,我师尊——你的师祖,已与我说了。他极为欣赏你的毅力,虽灵根平庸,资质欠缺,但心性可嘉。修道之路,根骨重要,可意志更甚。”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师傅,你便是为师第七个徒弟。修行路上,若有疑难,我自当为你解惑。”
“多谢师傅!”川乐再拜,心中开心无比,自己也算是在修仙一途上有领路人了!
“起来吧。”李仙师抬手虚扶,一股柔和之力托起川乐,如春风拂面。
一旁的杨睿却皱起眉头,忍不住道:“师傅,就这么收他为徒?不需再考察心性、品行?以往收徒,可是极严的。”
“不必。”李仙师神色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你不知——修真界,欺师灭祖者不少,背信弃义者更多。所以,心性、毅力、资质,历来是三大门槛。”
他看向川乐,目光深邃:“而他,已在昨天就通过了资质与毅力的考验,至于心性……你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记得!”川乐抬头,目光坚定。
“我问你,想不想报仇。”李仙师缓缓道,“我之所以问,是想看看,这百年来在那些邪魔外道的压迫之下,凡人是否还有反抗的勇气。你答‘想’,说明你心中尚有火种。”
他声音渐扬:“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是向天道索命,向命运夺权!有此心者,哪怕资质平庸,也值得我一教。况且,心性本非定数,会变,会成长。他年岁尚小,可塑性强,我愿等他成长。”
说罢,他取出一本古朴册子,递予川乐:“此乃《宗门手册》,内有苍云宗地图、门规戒律、修行常识,乃至各大峰脉、灵地分布。你可借此了解宗门。若不识字,可让杨睿教你。”
杨睿脸色一僵,连忙道:“师傅,弟子近日修行遇瓶颈,欲外出游历,寻一线机缘突破。教他识字之事,不如交予其他师兄?”
李仙师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川乐却抢先道:“师傅,师兄,我识字。父母曾教过我读书写字。”
话音落下,他心头猛地一震。
“父母”二字,如一道惊雷,劈开记忆的封印。张居乐——那个本体的记忆如潮水涌来:父母临死前将他护在身下的一幕,如刀刻骨,痛彻心扉。
川乐身体一颤,一股陌生的悸动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内心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别扭。他清晰地感知到——此刻这具身体的颤抖、眼角的湿润、喉间的哽咽,皆非出自他的意志,而是体内沉寂的张居乐灵魂,在潜意识中掀起的波澜。那是一种源自血肉记忆的悲恸,如潮水般冲刷着神经末梢。
他仿佛成了一个被囚禁在颅骨之中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另一段人生在身体上上演。
恐惧悄然攀上川乐的灵魂:我……竟然不能完全掌控这副身体?若张居乐的灵魂始终不散,我是否终将沦为寄居的幽灵?抑或,唯有将他彻底吞噬,才能真正“活着”?
念头刚起,仿佛一道无形的电光劈入意识深渊——那沉寂的灵魂骤然警觉,如受惊的幼兽般猛地缩回深处,瞬间归于死寂。
川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迅速调整状态。可当他抬眼,正对上李仙师那双满是疼惜与关切的眼眸,那目光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他不能露馅,也不敢露馅。
“谢谢……师傅关心。”他声音微哑,刻意拖长尾音,将悲痛演绎得恰到好处。李仙师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道是川乐年龄小,突然想念父母。
良久,川乐终于忍不住微微挣动,那具尚显单薄的身体被紧紧搂在怀中,温热的臂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压得他呼吸微滞,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他低垂着眼,声音轻得如同夜风拂过竹林:“师傅……我……我想让我父母入土为安。”
心口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他重生至此,一日安稳未享,便成了孤魂野鬼般的孤儿。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死于战乱,尸骨未寒,而他为了活命仓皇奔逃,连最后一捧黄土都未能为他们覆上。愧疚如藤蔓缠绕心脉,日夜啃噬。
李仙师闻言,手掌轻轻抚过川乐的发顶,动作温缓,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不必忧心,你父母的遗体,早已入土为安。至于是谁埋的……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川乐怔了怔,懵懂地点点头,胸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抬眼望向师傅,眸光微闪,又轻声问道:“师傅,弟子至今还不知您的名讳。”
“名讳?”李仙师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仿佛在记忆的深渊中打捞那被岁月尘封的名字。连一旁的杨睿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好奇地凑近了几分。
片刻沉默后,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幽谷深处传来:“我原名——李复楚。”说到这个名字时,他指尖微颤,连带着胡须也轻轻一抖,仿佛触碰到了一道深埋的伤疤。“道号空玉。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师承何处,便说是空玉真人的弟子。”
川乐郑重地点头,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随即,他想起测试灵根时杜师兄的警告,眉头微蹙,低声问道:“师傅,杜师兄说……若五年内未能修至练气五层,便要被逐下山,可有此事?”
“确有此规。”李复楚神色肃然,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与沉重,“即便你是我的弟子,也难破此例。如今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宗门资源有限,无法供养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资质平庸者,纵有师门庇护,终难登堂入室。你这五年,须得拼尽全力,莫要辜负了这身灵根,也莫要被扫地出门。”
“是,师傅!”川乐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一簇不甘的火焰。
“过来。”李复楚忽而神色一缓,招手示意,“为师今日便为你启灵,助你踏出修行第一步。”
“启灵?!”杨睿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师傅!这也太偏心了吧?我与师兄师姐当年入门,您可是晾了我们一个月,更别说启灵了!怎么他一来,就有这等机缘?”
李复楚尴尬一笑,眼中却掠过一丝慈柔。人老了,总不自觉地偏疼最小的弟子,哪怕才刚入门。他轻咳两声,道:“罢了罢了,你也莫要闹脾气。川乐,这本《引气诀》你拿去,按法修炼。若五日内未能感应灵气,再来寻我,届时再为你启灵。”
川乐虽不知“启灵”究竟为何,但从杨睿的反应中,已能感知其珍贵。他接过功法,垂首应下,心中却悄然警醒:这份偏爱,既是机缘,亦是锋芒,稍有不慎,便会伤人伤己。
也难怪杨睿心生不平。他本是师门中最年幼的弟子,向来独得师傅照拂。听闻将有小师弟入门,本还满心欢喜,以为多了个玩伴。谁知川乐一来,便夺走了他最珍视的关爱,仿佛自己一夜之间便成了被遗忘的旧物。
“哼!”杨睿狠狠瞪了川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倔强而落寞,赌气道:“我现在就要回去收拾行李,即刻外出历练。”
李复楚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轻轻一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怜惜。
他转头对川乐道:“回你住处去吧。就是你今日醒来的那间,往后,那便是你的栖身之所了。”
川乐躬身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