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把钱当成子弹
“金钱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不同的属性。在赌徒手里它是纸,在富人手里它是数字,但在野心家手里,它是撬动历史杠杆的支点。”
——林萧给叶刚上的第一堂商业课
三十万人民币到底有多重?
如果是2023年的红色百元大钞,大概是三斤半。
但在1993年,面对着那一堆混杂着1990版蓝灰色百元大钞、五十元绿钞以及大量十元“大团结”的现金山,这个重量在心理上被无限放大了。
海州福彩中心的财务室里,空气凝固得有些窒息。
叶刚的两条腿像是在弹棉花,抖得连站都站不稳。他死死抱着那个原本用来装电工工具的破帆布包,此刻里面塞满了刚刚兑出来的现金。
“哥……萧哥,咱……咱走吧?”叶刚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看谁都像劫匪。
林萧倒是淡定得很。他正在跟福彩中心的主任握手。
“王主任,感谢支持福利事业。关于采访的事,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要低调。就说是‘神秘外商’中的奖,别拍脸,别登名字。”
王主任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连连点头:“懂!懂!财不露白嘛。这种大奖得主,确实要注意安全。”
林萧抽回手,顺势从叶刚怀里的包里抽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轻轻放在王主任的办公桌上:“主任辛苦,这么晚还让财务帮我们清点。这点钱,请大家喝茶。”
王主任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用报纸盖住那两百块钱,笑容更加灿烂了:“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小李!送送几位贵宾!走后门,那里清静!”
……
出了福彩中心的大门,外面夜色深沉。
三人没有再去骑那辆显眼的红色嘉陵摩托,林萧直接拦了一辆路过的黄色“面的”。
“去哪?”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三个神色各异的人。
“海州大饭店。”林萧报出了当时海州唯一的涉外三星级酒店的名字。
叶刚在后座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护着怀里的包,那力道像是要把包揉进肉里。
叶婉坐在林萧身边,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闭目养神的林萧。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刚才在财务室面对那么多钱,连财务大姐的手都在抖,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种对金钱的漠视感,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到底是谁?真的是深圳来的大老板?还是……某种更神秘的存在?
到了海州大饭店门口,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和门口穿着红制服的门童让叶刚有些却步。
这里一晚上的房费,抵得上他爸半年的工资。
“挺胸,抬头。”林萧下车,低声对叶刚命令道,“记住,你现在怀里揣着能买下半个饭店的钱。你是爷,他们是伺候爷的。”
叶刚咽了口唾沫,强行挺直了腰板。
“开一间行政套房。”林萧走到前台,这回他没有用那还没生效的“假美金”,而是直接拍出了一沓刚领出来的蓝灰色百元大钞。
前台小姐原本还在因为这三人的穿着而有些怠慢,但在看到那一叠厚度惊人的现金后,职业假笑瞬间变成了真心实意的谄媚。
“好的先生!行政套房在12楼,最好的视野!一晚上一百八十元外汇券,收您人民币两百六。”
……
进了房间,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脚步声。
这是一间典型的90年代豪华套房,深红色的桃花心木家具,真皮沙发,卧室里还铺着带蕾丝边的床罩。
最让叶刚震惊的是,厕所里竟然有个白色的浴缸!
“咔哒。”
林萧锁上了房门,并顺手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行了,把钱倒出来吧。”林萧指了指茶几。
叶刚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那一捆捆扎好的钞票倒在了茶几上。
哗啦啦。
钱堆成了一座小山。
叶刚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看着钱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妈呀……这么多钱……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叶婉虽然也有些目眩,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看向林萧:“钱拿到手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这一大笔钱,存银行?”
“存银行?”林萧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暖壶里的开水,“在这个通货膨胀率接近20%的年份,存银行就是在让钱缩水。这钱,得花出去。”
“花?咋花?买房?买车?”叶刚来了精神,抓起一把钱就要往兜里揣,“那我先把高利贷还了!”
“放下。”林萧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叶刚吓得手一抖,乖乖把钱放了回去。不知不觉间,他对林萧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和服从。
林萧走过去,将钱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很薄,大概五千块。
“叶刚,这是你的。”林萧把钱推过去,“明天一早,去把高利贷还了。记住,还钱的时候别像个孙子一样。你要把钱摔在那个光头脸上,让他知道,这五千块对你来说就是个屁。气势要足,懂吗?”
叶刚连连点头:“懂!萧哥,我肯定把那场子找回来!”
第二堆,大概两万块。
“叶婉,这个给你。”
叶婉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给我?这么多钱我不能要。这彩票是你算出来的,本钱是我哥出的,我什么都没干……”
“这不是给你的零花钱。”林萧打断了她,“这是‘公关费’和‘生活改善费’。你们家那个筒子楼,暂时别住了,太杂,不安全。你去附近租个像样的两居室,要把你爸妈接出来。另外,给家里添置点像样的家具电器。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备用。”
“租房?搬家?”叶婉咬着嘴唇,“我爸妈肯定会问钱哪来的。”
“就说是叶刚做生意赚的。”林萧看了一眼叶刚,“从今天起,你哥就是‘叶总’,不再是那个混混了。这个谎,你们得给我圆好了。”
第三堆,是剩下的二十七万多。
林萧把手按在这堆钱上,眼神变得深邃:“剩下的这些,是子弹。”
“子弹?”兄妹俩异口同声。
“对。我要用这笔钱,在海州打一场猎。”林萧的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斑驳的城市灯火,“93年的海州,到处都是机会。企业改制、物资倒卖、股票认购证……只要踩准了一个点,这二十七万就能变成二百七十万,甚至两千七百万。”
“那……我们具体干啥?”叶刚吞了口口水。
“先别急着干啥。”林萧拍了拍手,“先做人。人靠衣装马靠鞍。明天第一件事,把自己从头到脚换一遍。叶刚,你那身劳动布的工作服和回力鞋,都给我扔了。我们要去谈生意,这身行头连门都进不去。”
说完,林萧从那一堆钱里又抽出一沓,大概一万块,扔给叶刚:“这钱你拿着,明天去百货大楼,给我、给你妹、给你自己,置办行头。记住,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皮尔卡丹、金利来、梦特娇,什么贵买什么。”
“好嘞!”叶刚兴奋地跳了起来。
叶婉看着林萧,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分了我们这么多,你自己那一堆,算什么?”
林萧看着叶婉,笑了笑。
“算入股。”他指了指叶婉,又指了指叶刚,“我出钱,出脑子。你们出人,出面子。这二十七万,算是我在‘叶氏商贸’的原始股。将来赚了钱,咱们五五分账。”
“叶氏商贸?”叶刚眼睛一亮,“这名字气派!”
叶婉深深地看了林萧一眼。她知道,这所谓的“五五分账”完全是林萧在照顾他们。以他的本事,随便找谁合作不行?为什么偏偏选了他们这一对穷途末路的兄妹?
“林萧。”叶婉的声音轻柔了一些,“谢谢。”
“别急着谢。”林萧摆摆手,转身走向卧室,“早点睡。明天不仅要花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要去见一个人,这身行头必须得镇得住场子。”
“见谁?”
“海州纺织厂的厂长,李国栋。”林萧说出了一个让兄妹俩震惊的名字。
那是他们厂的一把手,在他们眼里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你见他干嘛?”
林萧停在卧室门口,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买下你们那个快破产的厂子。”
……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薄雾,照耀着90年代充满生机的海州。
海州百货大楼。
这里是海州最繁华的商业地标,也是时尚的风向标。
林萧带着叶家兄妹,像是三个暴发户一样闯了进去。
叶刚还有些畏手畏脚,看到那些标价几百上千的衣服直咋舌。但林萧完全没有看价签的习惯。
“这套双排扣西装,要深灰色的,包起来。”
“那双牛皮鞋,42码,拿两双。”
“领带,要真丝的,红色的不要,要藏青色条纹的。”
林萧的指挥若定让售货员误以为他是哪里来的大老板,服务态度好得不得了。
半小时后,当叶刚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连叶婉都差点没认出来。
那件深灰色的皮尔卡丹西装剪裁得体,头发抹了发胶梳成大背头,脚下的皮鞋锃亮。那个混混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发户般的精明强干。
“我不习惯啊萧哥……这领带勒得慌。”叶刚扯着脖子。
“勒着就对了。这叫束缚,提醒你说话做事要有分寸。”林萧帮他正了正领带结。
然后,林萧转向了叶婉。
叶婉一直站在旁边没买,她觉得那些衣服太贵了,动不动就是她几个月的工资。
“这件。”林萧指着橱窗里的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那是当时极少见的款式,收腰设计,领口有一圈毛领,既保暖又贵气。
“还有那双黑色的长筒靴。”
“我不……”叶婉刚想拒绝。
“试试。”林萧直接把衣服塞进她怀里,“作为我的合伙人,你穿得太寒酸,会拉低我的档次。”
叶婉瞪了他一眼,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等待的时间里,林萧换上了自己选的一套黑色风衣。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英俊、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沧桑。
那个法医实习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的“操盘手”。
试衣间的门开了。
林萧转过头,呼吸微微一滞。
叶婉走了出来。
米白色的大衣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长筒靴让她的双腿显得更加修长。原本披散的长发被她随手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脸颊微红,像是一朵在冬日里盛开的白山茶。
周围的顾客和售货员都看呆了。
林萧看着她,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太像了。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好看吗?”叶婉小声问道,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角。
林萧走过去,并没有说什么夸张的赞美之词。他只是伸出手,帮她把衣领上翻折的一角轻轻理平。
手指划过她的锁骨,叶婉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很合身。”林萧收回手,声音低沉,“像个女王。”
叶婉的脸更红了。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林萧的目光:“林萧,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给女孩子买衣服?”
“没有。”林萧说的是实话。在2023年,他是个忙得连相亲都没时间的法医。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因为我见过你穿这件衣服的样子。”林萧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叶婉惊讶道。
“在梦里。”林萧笑了笑,掩饰过这个话题,“走吧,‘女王’殿下。衣服买好了,咱们该去办正事了。先带你们去吃顿好的,海州大饭店的西餐。”
叶刚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嘟囔道:“咋感觉我成拎包的小弟了?不过……萧哥这人虽然神神叨叨的,对我妹倒是真挺好。”
……
海州大饭店,西餐厅。
悠扬的钢琴声流淌在空气中。这时候的西餐其实并不正宗,牛排都是全熟的,还要浇上黑胡椒酱,但吃的就是个情调。
林萧熟练地切着牛排,举止优雅得像个老派绅士。叶婉学着他的样子,虽然有些笨拙,但也努力保持着仪态。
“刚才你说,要去买咱们厂?”叶婉放下刀叉,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三厂虽然效益不好,但也几千号人呢,二十几万肯定不够吧?”
“二十几万当然不够买厂,但这笔钱足够买一张‘入场券’。”林萧擦了擦嘴,“我要买的不是厂房和机器,我要买的是三厂积压在那里的‘库存’。”
“库存?”叶婉是在车间干过的,“你是说仓库里那一堆卖不出去的‘的确良’布?那些花色都过时了,根本没人要,都快发霉了!”
“现在没人要,”林萧轻轻笑了笑,“不代表之后没人抢。”
叶婉一怔:“……抢?”
林萧像握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牌,他指尖敲着桌面,声音低而笃定:“过时?那是现在。几个月后,你会看到那些所谓‘老花色’,会被追捧得比现在的港风还狠。”
“……你开什么玩笑?”叶婉愣住,“这布料连三厂工人自己都懒得做衣服。谁会追捧?”
“年轻人。”
林萧说得慢,像已经见过未来的景象,“每一场潮流,都不是从大城市传来的,是从最不起眼的角落冒出来的。”
“你觉得它土?可一旦有人把它做成‘复古’,做成‘情怀’,做成‘过去的黄金年代’——它就是时髦。甚至会比真丝还抢手。”
叶婉被他说得有点发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现在说当然像。”林萧把布料放下,“可潮流这种东西,就是越没人看得懂,越值钱。问题是,三厂没人懂,而我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不是要卖布,我是要卖一种即将出现的风格。”
叶婉心里猛地一颤:“你要……”
“我要用这二十万做定金,”林萧缓缓道,“把三厂的库存全吃下来。李厂长求都求不来的麻烦,我来替他解决。等我把这批东西推到合适的地方、合适的人手里——”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里带着某种让人无法质疑的自信。
“你放心,到时候你会看到的。”
叶婉盯着他,胸腔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不是赌钱。
这是赌未来。
她突然伸手覆上林萧的手背。手掌粗糙,却温暖又坚定。
“林萧,”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带上我。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车间。我想跟你一起……去那个你看到的大世界。”
林萧微微一颤。
叶婉的声音却很轻:“你知道的,我不怕苦。”
林萧看着她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只要我不死,我就带你走到这个世界的顶端。”
这是一个承诺。
也是一个诅咒。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气氛正好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哟!这不是叶婉吗?怎么着,傍上大款了?穿得跟个妖精似的,在这儿装什么洋气人?”
林萧眉头一皱,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桌边,一脸轻浮地看着叶婉。
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
叶婉的脸色瞬间变了,手也猛地抽了回去。
“赵彪……”
林萧眯起眼睛。
赵彪。他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
海州的一霸,后来也是叶刚死对头,更是导致叶家悲剧的罪魁祸首之一。
看来,有些麻烦,不用去找,它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林萧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刚吃饱,就有活动筋骨的项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