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这东西，在谈判桌上不值钱，在银行账户里才值钱。当你把足够多的筹码拍在桌子上时，你会发现，哪怕你讲的是方言，全世界也能听得懂。”

　　——林萧给叶刚的《商业备忘录》第11条

　　这座昔日的怡和洋行大楼，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高端工业设备的内部展销会场。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混合着那股独特的、令人着迷的机油与金属的味道。

　　没有喧闹的叫卖，只有低声的德语、英语和偶尔夹杂的粤语。穿梭其间的，大多是西装革履的外国代表和神色谦卑的国内采购团。在这个年代，西方技术代表着绝对的权威，那是仰视的视角。

　　直到那一抹白色出现。

　　叶婉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

　　负责接待的是港商黄先生，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见到两人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林生，叶小姐。”黄先生压低声音，“那个德国佬汉斯很难搞，脾气臭得很。刚才几个乡镇企业的厂长进去，被他几句话就噎出来了。说是咱们不懂技术，只配买二手的淘汰货。”

　　叶婉脚步未停，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展厅的最深处，一台巨大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圆形针织机矗立着。这就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德国迈耶·西的高速大圆机。

　　一个身材高大、留着金色络腮胡的德国人正靠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一份图纸，一脸不耐烦地对旁边的翻译说着什么。

　　“告诉他们，如果不买这批翻新机，就请离开。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给他们科普什么是工业公差。”汉斯傲慢地挥了挥手。

　　黄先生有些尴尬地走上前：“汉斯先生，这位是……”

　　“又是哪家企业的？”汉斯连头都没抬，用蹩脚的中文说道，“我说了，最新型号不卖给你们，你们维护不了，那是浪费。那边角落里有几台退役的，去那里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国内买办都低下了头。

　　叶婉走到那台巨大的机器前，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机身。

　　“我们不要垃圾。”

　　清脆的女声在展厅里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汉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了一身白衣的叶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要角落里的垃圾。”叶婉转过身，摘下墨镜，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们要这台。Mayer & Cie，Relanit 3.2 II，三十二寸，二十八针。我要最新的沉降片技术，而不是你推销给别人的那种老式翻新货。”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

　　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有人能一口报出这台机器的精准型号，甚至核心参数。

　　“女士，你懂针织？”汉斯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然傲慢，“但这台机器价格昂贵，而且对环境要求极高。恕我直言，你们目前的工厂环境……”

　　“那是我们的事。”叶婉打断了他，语气平静，“除了这台大圆机，我还要那边的立信门富士定型机，最新的那种。我要全套生产线，包括未来五年的核心备件包——尤其是你们最容易坏的织针和三角。”

　　叶婉每说一个词，汉斯的脸色就变一分。因为叶婉点的全是关键，是他们用来卡脖子、赚后期维护费的核心。

　　“这不可能。”汉斯摇了摇头，“备件包属于战略物资，而且……你们付得起吗？”

　　这时候，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林萧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汉斯，而是径直走到叶婉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填好的支票，递到叶婉手里。

　　“告诉他，”林萧用只有叶婉能听到的声音说道，“Cash is King.”

　　叶婉接过支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拍在了汉斯面前的桌子上。

　　“五百万人民币。全套。包括运输和安装调试。”

　　“这是汇丰银行的本票，随时兑现。”叶婉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汉斯，“汉斯先生，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如果你做不了主，我就去隔壁找日本福原。我相信日本人会很乐意抢德国人的单子，顺便帮我们做个广告，说德国机器太贵，没人买。”

　　汉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五百万。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而且正好卡在他的底线之上一点点，精准得可怕。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笔单子被日本人抢走……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年轻男人。

　　商人的本能告诉他，这是一笔必须拿下的大生意。

　　“好吧，叶小姐。”汉斯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假笑，伸出了手，“您是个厉害的谈判对手。成交。”

　　叶婉看着那只满是汗毛的大手，并没有立刻去握。她慢条斯理地戴上墨镜，然后才伸出手，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

　　“这是明智的选择，汉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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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完合同，走出罗斯福公馆。

　　阳光有些刺眼。叶婉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林萧。

　　“怎么样？”

　　“完美。”林萧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还要霸气。”

　　“都是钱给的底气。”叶婉看着手中的合同副本，“有了这些大家伙，回去之后，咱们就是海州纺织业的老大了吧？”

　　“不只是老大。”林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代表着旧时代辉煌的大楼，又看了一眼江对面正在崛起的浦东，目光深邃。

　　“算算时间，刚子应该已经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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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

　　海州。

　　天色阴沉。

　　一辆从省城机场直接包回来的黑色奥迪轿车，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往工业区，而是径直驶向了市中心的那个大院——海州市人民政府。

　　车后座上，叶刚穿着一件质感上乘的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车子停在了市府大楼门口。

　　门卫刚想上前阻拦，叶刚降下车窗，随手递过去一包中华烟，语气平淡：“我找刘副市长。有关于三厂的大项目要谈。”

　　门卫一愣，看着这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高级轿车，又看了看叶刚那副派头，没敢怠慢，连忙打电话通报。

　　五分钟后，叶刚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旅行袋，在秘书的引导下，走进了分管工业的刘副市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仅有刘副市长，还有经委的两个领导，似乎正在开会讨论什么棘手的问题。

　　看到叶刚进来，刘副市长愣了一下。他依稀记得这个年轻人，好像是那个最近搞得挺红火的三厂的人。

　　“你是……叶刚同志？”刘副市长放下手中的文件，客气地点了点头，“听说你有急事找我？”

　　叶刚没有寒暄，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局促。他走到沙发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把那个旅行袋往茶几上一放。

　　“刘市长，各位领导，打扰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刚从上海飞回来。受我们要林总的委托，来帮市里解决一个大麻烦。”

　　刘副市长眉头微皱：“麻烦？什么麻烦？”

　　“海州第三纺织厂。”叶刚吐出这几个字，“听说工人因为发薪的事，意见不小。这次的窟窿是林总帮你们补上了，可补得上这一次，补不上根本的周转。后面的工资，恐怕还是悬着。”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这确实是他们刚才正在讨论的难题。三厂是个几千人的大厂，包袱重，效益差，像个无底洞，市财政早就填不起了。

　　“叶同志，这是我们内部的问题。”旁边一个经委的主任有些不悦，“你来如果是为了谈这个，那请回吧。”

　　“我是来谈收购的。”

　　叶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们林总决定，全资收购海州第三纺织厂。”

　　“收购？！”

　　几个领导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同志，你知道三厂有多大吗？”刘副市长笑了，带着几分无奈，“那可是国营大厂，虽然现在困难点，但那是几千万的资产。你们之前只是在里面租个车间，现在说要收购？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没开玩笑。”

　　叶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哗啦”一下拉开了旅行袋的拉链。

　　一瞬间，那一抹红色，照亮了整个办公室。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副市长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经委主任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那是钱。

　　成捆的、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百元大钞。

　　“这里是一百万现金。”叶刚拍了拍那堆钱，声音洪亮，“这只是定金。”

　　“我们林总说了，三厂是国营老厂，底子在，人还在。只要有钱，只要有新设备，就能活。但，这厂子以后得姓林！”

　　刘副市长猛地站了起来，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一袋子钱，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太清楚这一百万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能马上平息工人的怒火，意味着能甩掉那个沉重的财政包袱，意味着一项巨大的政绩！

　　“叶……叶经理，”刘副市长的称呼瞬间变了，语气变得亲切而急切，“你说的是真的？你们真的愿意接手三厂？包括那些退休工人的安置？”

　　“全接。”叶刚语气笃定，“但我们有条件。”

　　“你说！只要政策允许，我们全力支持！”

　　叶刚靠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模仿着林萧那种掌控全局的姿态。

　　“第一，全资收购，我们要百分之百的股权和管理权。原厂的行政人员，一个不留，全部由我们重新聘用或解聘。”

　　“第二，土地使用权要转到我们名下，七十年。”

　　“第三，我们要市里的免税政策，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

　　几个领导互相看了看，都在低声交头接耳。这条件有些苛刻，但这年头，“有奶便是娘”。相比于三厂倒闭带来的社会动荡，这些条件根本不算什么。

　　“叶经理，你们……真的有实力盘活这个厂子？”经委主任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别到时候钱花完了，厂子还是死水一潭。”

　　“实力？”

　　叶刚嗤笑一声，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好的传真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们林总今天上午在上海刚签的合同。”

　　“德国迈耶·西的全套纺织生产线，价值五百万人民币，已经在海运的路上了。还有立信的染整设备。这些机器一旦进了三厂的车间，那就是全省、不，是全华东最先进的纺织厂。”

　　刘副市长拿起那份传真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和那个惊人的金额，手都有点抖。

　　五百万的设备！一百万的定金！

　　这哪里是小老板，这是真正的财神爷啊！

　　“好！好！好！”刘副市长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绕过办公桌，紧紧握住了叶刚的手，“叶经理，你回去转告林总，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这项投资！我们马上成立专门的工作组，特事特办！三天，不，两天之内，我们就把合同拟出来！”

　　叶刚感受着刘副市长手心里的汗水，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身，把旅行袋推到刘副市长面前。

　　“这一百万，先放在市里的账户上，作为我们诚意金。我们林总说了，咱们是来救活厂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大家有饭吃。”

　　“太感谢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刘副市长感慨道，“海州能出林总这样心系家乡的企业家，是我们的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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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市府大楼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细雨。

　　叶刚坐回那辆奥迪车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刚才那一番博弈，比打一架还累。

　　他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萧哥。”

　　“办妥了？”电话那头传来林萧平静的声音。

　　“办妥了！”叶刚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直接找的刘副市长，一百万往桌上一拍，他们眼睛都绿了。合同两天内就能出，全资收购，条件按你说的提了，他们基本都答应了。”

　　“嗯。”林萧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意外，“做得不错。”

　　“萧哥，你没看见那个经委主任的表情，看着那份德国合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叶刚嘿嘿直笑，“这下咱们在海州，算是彻底站稳了吧？”

　　“这才哪到哪。”林萧淡淡地说道，“刚子，接下来几天你要辛苦点。合同细节要让律师盯着，别让他们在字眼上做文章。还有，工人的情绪要安抚好，告诉他们，考核上岗，能者多劳，多劳多得。别让那些混日子的把风气带坏了。”

　　“放心吧萧哥！谁敢在咱们厂子里混日子，我第一个把他踢出去！”

　　挂了电话，叶刚看着车窗外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以前，他只是这个城市角落里的一个小混混，仰望着这些高楼大院。而现在，他成了这座城市的座上宾，手里握着改变几千人命运的权力。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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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萧放下电话，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景。

　　“搞定了？”叶婉正在旁边收拾行李，看到林萧的神色，便猜到了结果。

　　“嗯。刚子这次没掉链子。”林萧转过身，“市里已经咬钩了。三厂马上就是我们的了。”

　　叶婉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他身边：“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既然厂子拿下来了，那边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不急。”

　　林萧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地图。那是他这几天在上海画满圈圈点点的商业地图。

　　“既然有了最好的设备，有了最大的工厂，我们还得有一样东西。”

　　“什么？”

　　“订单。源源不断的、高利润的订单。”林萧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点上点了点，“光靠海州那些小批发商是不行的。我要在回海州之前，把上海滩几个大的服装品牌的面料供应权拿下来。”

　　“我们要做的不是代工厂，而是标准的制定者。”

　　林萧抬起头，看着叶婉，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叶婉，准备一下。今晚有一个酒会，上海纺织协会的会长会去。那是我们的下一个猎物。”

　　叶婉看着林萧，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好。我去准备衣服。”

　　她转身走向衣帽间，步伐轻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