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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朔风卷雪,故影难寻

  贞观元年,冬。

  朔州城外的风,像是裹着冰碴子的刀子,一下下刮在人脸上,生疼。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倾轧下来,将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彻底吞噬。

  陈茹一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缩了缩脖子,试图抵挡这无孔不入的寒风。她站在朔州城的南门外,望着城墙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唐”字大旗,旗角被风吹得翻卷,像是一只挣扎的巨兽,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城门口往来的人不多,大多是穿着厚重铠甲的士兵,脸上带着风霜与警惕,手里的长戟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偶尔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进出,也都是行色匆匆,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这里是大唐的北境重镇,距离突厥的势力范围不过数百里。去年冬天,突厥颉利可汗亲率大军南下,直逼长安,虽最终在渭水便桥与太宗签订盟约退去,却也让北境各州府饱受惊扰。如今不过半年有余,边境线上摩擦不断,人心惶惶,朔州城更是加强了戒备,城门处盘查得异常严格。

  陈茹一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是三个月前从江南润州一路北上来到朔州的。目的只有一个——寻找她的兄长,陈砚之。

  兄长陈砚之原是润州有名的书生,三年前响应朝廷号召,随一批文人墨客北上,说是要为边境的教化事业尽一份力,却在半年前与家中断了联系。起初家里只当是路途遥远,书信往来不便,可直到三个月前,润州知府派人送来消息,说去年冬天突厥南下时,陈砚之所在的云州遭袭,城破之后,许多文人下落不明,陈砚之也在其中,生死未卜。

  母亲一病不起,父亲终日唉声叹气。陈茹一看着家中愁云惨淡,咬了咬牙,将自己多年来攒下的药材变卖了些,又向邻里借了些盘缠,瞒着父母,独自一人踏上了北上寻兄之路。

  她懂医术,这是父亲教给她的手艺。原想着一路北上,或许能靠行医换些盘缠,也能更方便地打探兄长的消息。可真到了北境才知道,这里的混乱远超她的想象。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别说打探消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已是不易。

  从云州到朔州,她走了一个多月。云州城破后,早已是一片废墟,她在那里徒劳地转了数日,只找到一些残垣断壁和散落的白骨,别说兄长的踪迹,就连认识兄长的人都没遇到一个。后来听人说,有一批从云州逃出来的人往朔州方向去了,她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

  可朔州城的守卫盘查得太紧,她一个孤身女子,又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守城的士兵根本不让她进城。

  “这位大哥,求求你,就让我进去吧。”陈茹一又一次向前来巡逻的士兵恳求道,声音因为寒冷和焦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兄长可能在城里,我就进去找他,找到他就走,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那士兵约莫二十多岁,脸上带着风霜,看了陈茹一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麻木和不耐:“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如今是什么时候?边境不稳,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想进城?要是混进了突厥的奸细,谁担待得起?”

  “我不是奸细!”陈茹一急忙辩解,“我是江南来的医女,我叫陈茹一,我有身份证明的……”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刻着“陈”字的木牌,还有几页泛黄的纸,是她在家中行医时,一些病患为了感谢她写下的证词。

  士兵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这玩意儿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出来的?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再纠缠不休,就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陈茹一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知道,在这些常年驻守边境的士兵眼里,像她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和奸细没什么两样。可她不能走,朔州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了,她若是离开了,又能去哪里找兄长呢?

  寒风越来越大,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陈茹一的脸颊早已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可她依旧倔强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城门,仿佛只要她再坚持一会儿,城门就会为她打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门口的沉寂。

  陈茹一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他们身着玄色铠甲,铠甲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为首的那匹战马格外神骏,毛色乌黑发亮,即便是在雪地里奔跑,也丝毫不显狼狈。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银黑色的明光铠,铠甲的边缘镶嵌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朴,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坐在颠簸的马背上,也稳如磐石。距离尚远,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迫人的气势,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守城的士兵们见状,脸色一变,纷纷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刚才还对陈茹一恶语相向的那个士兵,也立刻收敛了不耐,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目光紧紧盯着那队骑兵。

  “是……是慕将军!”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慕将军?

  陈茹一的心微微一动。她在北上的路上,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名字。

  慕九重。

  这个名字,在北境的军民口中,几乎无人不知。京兆慕氏,是大唐的功勋世家,慕九重的父亲慕战是开国元勋,在平定天下的战役中屡立奇功,可惜在三年前与突厥的一场大战中战死沙场。年仅二十岁的慕九重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和兵权,年纪轻轻便成了镇守北境的重要将领。

  据说他继承了其父的勇猛,甚至比其父更为厉害。在去年冬天突厥南下时,正是他率领一支精锐骑兵,在朔州城外设伏,以少胜多,击退了突厥的一支先锋部队,才保住了朔州城不失。经此一役,“慕九重”这个名字,便成了北境军民心中的一道屏障,仿佛只要有他在,朔州就不会失守。

  只是,传闻中的慕九重,性情冷冽,手段狠厉,杀伐果断,极少有人见过他真正的笑容。

  说话间,那队骑兵已经到了城门口。为首的慕九重勒住了马缰,神骏的黑马发出一声低嘶,前蹄在雪地上踏了两下,溅起一片雪沫。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城门口的景象,最后落在了那些士兵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寒风中清晰地传来:“今日城防如何?有无异常?”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些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守城的校尉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恭敬地回道:“回将军,一切正常,未有异常情况。”

  慕九重微微颔首,目光又淡淡地扫过周围。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陈茹一身上。

  陈茹一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与他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像是北境最深的寒潭,不起一丝波澜,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冷硬,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极其英俊却又异常冷漠的脸。只是,在他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陈茹一感觉自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慕九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对守城校尉吩咐道:“打开城门,我要进城。”

  “是!”校尉连忙应道,起身对旁边的士兵示意。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陈茹一看着那扇打开的城门,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希望。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上前一步,对着慕九重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将军!请等一下!”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微弱,却还是让慕九重停下了即将策马进城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仿佛在质问她为何胆敢打扰。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守城的士兵们都变了脸色,紧张地看着陈茹一,似乎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快要大祸临头了。

  陈茹一的手心冒出了冷汗,后背却因为寒冷而阵阵发紧。她知道自己此举或许有些冒险,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将军,民女陈茹一,自江南而来,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兄长。听闻兄长可能在朔州城内,可民女没有路引,守城的大哥不让民女进城。求将军开恩,允许民女进城寻兄,民女感激不尽!”

  她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头低着,不敢去看慕九重的表情。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她的背上,冰冷刺骨。周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还有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的声音。

  她不知道慕九重要么反应。或许,他会像刚才那个士兵一样,斥责她不知好歹;或许,他会直接无视她,策马进城;甚至,他可能会觉得她是在故意纠缠,下令将她拿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就在陈茹一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慕九重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兄长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朔州?”

  陈茹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愿意听她说!她连忙回道:“我兄长名叫陈砚之,原是江南的书生,三年前北上,在云州一带教当地百姓读书识字。半年前云州遭突厥袭击,城破之后,兄长便没了消息。我听人说,有一批从云州逃出来的人到了朔州,所以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兄长的踪迹。”

  她的语速有些快,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安,生怕自己说漏了什么,错过了这个机会。

  慕九重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陈茹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云州城破时,我恰好在附近驻守,曾派人去云州搜救过。城中百姓和滞留的文人,大多……没能逃出来。”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穿了陈茹一的心脏。

  没能逃出来……

  这五个字,像是带着千斤重的分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虽然一路上也听了不少关于云州城破的惨状,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这句话从慕九重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兄长……真的不在了吗?

  那她这一路的奔波,这三个月的风霜,又算什么?

  守城的士兵们看着陈茹一惨白的脸色,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同情。他们见多了这样的生离死别,早已麻木,却也明白此刻这个女子心中的痛苦。

  慕九重似乎并没有在意陈茹一的反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校尉,吩咐道:“她既是来寻亲的,又懂医术,如今北境缺医少药,让她进城吧。找个人给她安排个住处,让她在军中的伤兵营帮帮忙。”

  校尉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恭敬地应道:“是,末将领命。”

  陈茹一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慕九重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旁边的士兵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姑娘,将军让你进城了,还不快谢恩?”

  她这才如梦初醒,抬起头,看向慕九重。他已经转过了身,正准备策马进城。阳光恰好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一缕,落在他银黑色的铠甲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谢……谢谢将军。”陈茹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哽咽。

  慕九重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向前,那队骑兵紧随其后,踏着地上的积雪,缓缓进入了城门。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渐渐远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后,陈茹一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旁边的士兵扶了她一把,才让她勉强站稳。

  “姑娘,跟我来吧,我带你进城。”刚才那个对她恶语相向的士兵,此刻语气缓和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慕九重的吩咐,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幕让他生出了些许怜悯。

  陈茹一点了点头,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走进了那扇她期盼了许久的城门。

  朔州城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繁华。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有些破旧,墙壁上甚至能看到刀剑留下的痕迹。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军装的士兵走过,气氛显得压抑而紧张。

  寒风从街道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边城所经历的苦难。

  陈茹一跟在士兵身后,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兄长离家时的背影,一会儿是云州城破后的废墟,一会儿又是慕九重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寻找兄长的希望,似乎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彻底打碎了。

  可心底深处,却还有一丝微弱的火苗在跳动。她不愿意相信,那个从小就对她呵护备至的兄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战火中。或许,他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等着她去找到他。

  就像慕将军说的,她懂医术,或许能在伤兵营里帮上忙。这样,她就能留在朔州,一边做事,一边继续打探兄长的消息。总会有希望的,不是吗?

  陈茹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和迷茫,抬起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朔风依旧凛冽,雪花还在飘落,可她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无论如何,她都要在这座边城,好好地活下去,找到兄长的下落。

  只是她不知道,这座城,这个男人,将会给她的人生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更不知道,她与慕九重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而这份在战火中悄然萌芽的缘分,注定要经历无数的磨难与伤痛,最终,或许只能留下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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