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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营药香 锋芒初露

  朔州城的伤兵营,设在城北一处废弃的粮仓里。

  说是粮仓,其实早已破败不堪。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寒风夹杂着雪粒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四面的土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墙角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几十张简陋的木板床沿着墙壁排开,上面躺着密密麻麻的伤兵,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陈茹一跟着那名士兵走进伤兵营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在江南行医时,也见过不少伤痛,可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断了胳膊的士兵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被箭矢射穿了腿的伤兵,伤口已经发炎化脓,周围的皮肉红肿发黑,苍蝇在旁边嗡嗡地盘旋;还有些伤兵浑身是血,看不清具体的伤口,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

  陈茹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她强忍着不适,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些惨烈的景象上移开。

  带她来的士兵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忙碌的老军医,对她说道:“那是张军医,你以后就跟着他帮忙吧。有什么事,他会安排你的。”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

  陈茹一走到张军医身边时,他正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给一个伤兵清理腿上的伤口。那伤兵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张军医的动作有些笨拙,清理伤口时,不小心碰疼了伤兵,那伤兵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张军医。”陈茹一轻声唤道。

  张军医抬起头,他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还算清明。看到陈茹一,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就是慕将军说的那个江南来的医女?”

  “是,民女陈茹一。”陈茹一点了点头,“以后便麻烦张军医多指教了。”

  张军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形单薄,脸色还有些苍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怎么看都像是个弱不禁风的江南女子,不禁皱了皱眉:“这里可不是江南水乡,伤兵营里的苦,你怕是吃不了。”

  陈茹一知道他是好意,却还是坚定地说道:“张军医放心,民女虽是女子,却也能吃苦。家父是江南的郎中,民女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处理外伤还是有些经验的。”

  张军医见她态度诚恳,不像是说大话的样子,便点了点头:“也罢,如今伤兵营里确实缺人手。你先去那边烧点热水,把这些绷带洗一洗吧。”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堆血污斑斑的布条。

  “是。”陈茹一应了声,拿起那些沉重的布条,走到伤兵营角落里一个简陋的灶台边。

  灶台是用土坯垒成的,旁边堆着一些干柴,却大多是湿的,烧起来浓烟滚滚。陈茹一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生起了火。她将布条放进一个破旧的大铁锅里,倒上雪水,开始慢慢煮。

  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添柴。锅里的水渐渐烧开,翻滚的热水将布条上的血污慢慢褪去,却也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

  周围的伤兵们大多在昏睡,偶尔有几个醒着的,也只是麻木地看着她忙碌,眼神空洞。陈茹一一边煮着布条,一边忍不住观察着他们。这些士兵,大多和她兄长年纪相仿,甚至有的比兄长还要年轻,本该是在家乡娶妻生子、享受太平生活的年纪,却要在这里忍受战火与伤痛的折磨。

  她想起了兄长陈砚之。如果兄长还活着,会不会也像这些士兵一样,在某个地方受苦?或者,他已经……

  陈茹一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可怕的念头驱散。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她要好好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找到兄长。

  煮好的布条需要用冷水冲洗干净,再晾干。可伤兵营里没有多余的容器,陈茹一只能用一个破了口的木桶,一次次地跑到外面的雪地里,装回干净的雪,融成水来清洗布条。

  朔风卷着雪粒,打在她的脸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手浸在冰冷的雪水里,很快就冻得通红发紫,失去了知觉。可她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搓洗着布条,直到将上面的血污彻底洗净。

  等她将洗好的布条挂在绳子上晾晒时,太阳已经西斜。寒风一吹,湿冷的布条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硬邦邦的。

  张军医看她忙完了,便又给她安排了新的活计——给一些伤势较轻的伤兵换药。

  陈茹一走到一个年轻的伤兵床边。那伤兵的胳膊被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已经缝合,却还是有些红肿。之前敷的草药已经干了,贴在伤口上,看起来很不舒服。

  “忍着点,我给你换药。”陈茹一轻声说道,语气温柔。

  那伤兵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江南女子会做这些。他点了点头,咬着牙,做好了承受疼痛的准备。

  陈茹一小心翼翼地将旧的药布揭下来,动作轻柔,尽量避免拉扯到伤口。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药箱,里面装着她从江南带来的一些草药,有止血的,有消炎的,还有促进伤口愈合的。她取了一些草药,用一块干净的石头在一个陶碗里慢慢碾成粉末,又倒了一些温水,调成糊状。

  然后,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细致而轻柔。那伤兵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脸上的痛苦也减轻了不少。

  “你比张军医轻柔多了。”伤兵忍不住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陈茹一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换药本就该轻柔些,动作重了,会让伤口更疼,也不利于愈合。”她说着,将调好的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轻轻包扎好。

  “谢谢你,姑娘。”伤兵感激地说道。

  “不客气,好好休息吧,伤口很快就会好的。”陈茹一站起身,又走向下一个伤兵。

  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换药时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伤兵,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渐渐地,那些原本麻木的伤兵,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

  张军医在一旁看着,原本有些怀疑的眼神,慢慢变成了赞许。他行医多年,见惯了生死,性子也变得有些急躁,处理伤口时难免粗糙。而这个江南来的小姑娘,不仅医术还算扎实,心思也细腻,确实比他更适合做这些细致的活计。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伤兵营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茹一累得几乎站不住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双手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和接触草药,变得又红又肿,隐隐作痛。

  张军医看她实在累得不行,便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你今晚就先在那里凑合一晚吧,里面虽然简陋,总比外面暖和些。”

  “多谢张军医。”陈茹一感激地说道。

  那个小隔间很小,里面堆着一些破旧的麻袋和干草,角落里还有一只老鼠飞快地跑过。陈茹一找了些干净的干草铺在地上,又将自己的小包袱当枕头,蜷缩着身体躺了下来。

  虽然疲惫不堪,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伤兵营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咳嗽声,还有外面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她想家了。想念江南温暖的阳光,想念母亲做的可口的饭菜,想念兄长温和的笑容。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兄长,她此刻应该还在江南的小院里,过着平静而安稳的生活。

  可现在,她却被困在这座寒冷而混乱的边城,前途未卜。

  兄长到底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伤兵营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陈茹一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容貌,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熟悉的迫人气息。

  是慕九重。

  他怎么会来这里?

  陈茹一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又觉得有些局促,只能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

  慕九重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伤兵营里的景象。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张军医连忙迎了上去,恭敬地说道:“将军。”

  慕九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今日的伤兵情况如何?有没有新增的重伤员?”

  “回将军,今日还算平稳,没有新增重伤员,只是之前的几个伤兵伤口有些发炎,我已经处理过了。”张军医汇报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多亏了陈姑娘帮忙,她医术不错,人也细心,帮了我不少忙。”

  慕九重的目光顺着张军医的话,落在了角落里的陈茹一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她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那件粗布棉袄显得更加单薄。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对张军医说道:“明日有一批药材会送到伤兵营,你清点一下,好好利用。另外,让厨房给伤兵们多准备些热粥,天寒,别让他们冻着饿着。”

  “是,末将记下了。”张军医连忙应道。

  慕九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带走了那股迫人的气息。

  伤兵营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光影和伤兵们的呻吟声。

  陈茹一却再也睡不着了。慕九重刚才的眼神,虽然依旧冰冷,却似乎并没有之前在城门口时那般冷漠。他会关心伤兵的情况,会让人送来药材和热粥,或许,他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陈茹一轻轻叹了口气,将头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城里能待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兄长。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第二天一早,陈茹一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出小隔间,只见伤兵营里来了几个士兵,正抬着几个大箱子进来。

  “张军医,这是将军让人送来的药材和伤药。”为首的士兵对张军医说道。

  张军医连忙上前,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果然装满了各种药材,有当归、黄芪、三七,还有一些已经配好的药膏和药丸,都是治疗外伤的良药。

  “太好了!有了这些药材,伤兵们的伤势就能好得更快了!”张军医激动地说道,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陈茹一也凑了过去,看着那些药材,心中有些惊讶。这些药材,大多是比较珍贵的,尤其是其中一味血竭,更是止血止痛的良药,在北境这种地方,更是稀缺。慕九重竟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药材,可见他对伤兵们的重视。

  士兵们将药材放下后,又抬来了几桶热气腾腾的粥,分给了各个伤兵。

  伤兵们捧着温热的粥,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低声议论着:“还是慕将军体恤我们啊……”

  “有将军在,我们就有希望……”

  陈茹一听着他们的议论,心中对慕九重的印象,又改观了一些。或许,这个冷冽的将军,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吧。

  接下来的几天,陈茹一在伤兵营里渐渐熟悉了起来。她的医术不错,心思又细腻,很快就赢得了伤兵们的信任和张军医的认可。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水洗绷带,给伤兵换药,处理伤口,忙得脚不沾地。虽然辛苦,可每当看到伤兵们的伤势渐渐好转,听到他们真诚的道谢,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觉得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她也没有忘记寻找兄长的事情。空闲的时候,她会向那些伤兵打听陈砚之的消息。她描述着兄长的容貌、年纪,还有他在云州教书的事情。

  可大多数伤兵都是摇摇头,表示没有见过。只有一个从云州逃出来的老兵,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道:“你说的那个陈先生,我好像有点印象。

  云州城破前,他确实在城西的一个学堂里教书,人很温和,对我们这些粗人也很客气。只是城破那天,太混乱了,我看到他好像被几个突厥兵抓住了,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

  “被突厥兵抓住了?”陈茹一的心猛地一紧,“那他……他还活着吗?”

  老兵叹了口气:“不好说啊。突厥人凶残得很,抓到的男人,要么被杀死,要么被当成奴隶带走……不过,我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不敢确定是不是他。”

  陈茹一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被突厥兵抓住,后果不堪设想。可至少,这算是一个线索。兄长或许还活着,只是被带到了突厥的地盘。

  那她该怎么办?去突厥找他吗?

  想到突厥的凶残和路途的遥远艰险,陈茹一不禁感到一阵绝望。

  就在她心烦意乱的时候,伤兵营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还是慕九重。

  他依旧穿着那身银黑色的铠甲,只是肩上落了些雪,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手里拿着一些卷宗。

  “张军医,这是最近一批伤愈士兵的名单,你看看,哪些人可以归队了。”慕九重将卷宗递给张军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军医接过卷宗,仔细看了起来。

  慕九重的目光在伤兵营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里,脸色有些苍白的陈茹一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陈茹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伤兵突然痛苦地大叫起来:“啊!我的腿!我的腿好痛!”

  众人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之前被箭矢射穿了腿的伤兵,正捂着自己的腿,在床上痛苦地翻滚着,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腿上的伤口处,渗出了黑色的血液,周围的皮肤也变得乌黑肿胀。

  “不好!是伤口感染恶化了!”张军医脸色一变,连忙冲了过去。他检查了一下伤兵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行,这伤口已经烂到骨头里了,必须立刻截肢,否则会危及性命!”

  “截肢?”那伤兵一听,吓得脸色更加惨白,连连摇头,“不!我不要截肢!我还要上战场杀突厥人!我不能没有腿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保命要紧!”张军医急道,“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我不截!我死也不截!”伤兵情绪激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疼痛,又重重地倒回了床上。

  周围的伤兵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着,可那伤兵像是铁了心一样,就是不肯同意。

  张军医急得满头大汗,却毫无办法。截肢本就是险事,需要伤兵配合,若是他极力反抗,根本无法进行。

  就在这时,慕九重开口了,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军人,当以性命为重。留得有用之躯,才能继续杀突厥人。若是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那伤兵听到慕九重的声音,身体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慕九重,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却不敢再反抗。

  慕九重看着他,继续说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配合治疗,保住性命,将来就算不能上战场,军中也会给你安排一份差事,保你衣食无忧。”

  那伤兵犹豫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张军医松了一口气,连忙准备工具,想要进行截肢手术。可他看着那伤兵溃烂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截肢手术,风险极大,不仅需要锋利的工具,更需要精准的手法,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让伤兵当场毙命。他虽然行医多年,却很少做这样的大手术,心里实在没底。

  陈茹一站在一旁,看着那伤兵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张军医为难的神色,心中忽然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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