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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影惊鸿

  截肢手术的成功,让陈茹一在伤兵营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原本对她心存疑虑的士兵们,如今看她的眼神里只剩下敬佩与感激。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张军医,也对她多了几分温和,时常与她探讨医术,偶尔还会叹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

  陈茹一的日子渐渐忙碌而充实起来。她不再仅仅是清洗绷带、给轻伤员换药,更多时候,她会协助张军医处理一些棘手的外伤,甚至偶尔独立完成一些小型的清创缝合手术。她的医术在实战中飞速提升,手法也愈发娴熟沉稳。

  闲暇时,她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兄长的踪迹。她向每一个从云州逃来的伤兵打探消息,描述着陈砚之的模样与性情,可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与叹息。慕九重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陈茹一的心,就像悬在半空的石子,始终落不下来。

  这日午后,陈茹一正在给一个伤兵更换药膏,忽闻伤兵营外传来一阵喧哗。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士兵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面色倨傲,眼神挑剔地扫过伤兵营里的景象,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这里的一切都玷污了他的眼睛。

  “这就是伤兵营?简直是脏乱差!慕将军就是这样体恤下属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不满。

  张军医连忙迎了上去,拱手道:“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敢问大人是?”

  “哼,本官乃兵部派来巡查军备的主事李嵩。”李嵩瞥了张军医一眼,语气傲慢,“听闻朔州伤兵营缺医少药,将士们怨声载道,本官特来查看一番。”

  张军医心中一紧,连忙解释:“李大人说笑了,我军伤兵营虽条件简陋,但药材粮草还算充足,将士们也都安分守己,并无怨言。”

  “是吗?”李嵩冷笑一声,走到一张病床前,用脚尖踢了踢床腿,“这床板都快烂了,也不换一张?还有这被子,又脏又破,怎么给将士们御寒?我看呐,不是条件简陋,是有人中饱私囊,克扣了军需吧!”

  床上的伤兵脸色一白,想要反驳,却被李嵩凌厉的眼神吓退,只能低下头,默默忍受。

  陈茹一看着李嵩嚣张的样子,心中很是不快。伤兵营的条件确实艰苦,可将士们和军医们都在尽力维持,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克扣军需,实在是太过无理。

  她正欲开口,却见李嵩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李嵩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轻佻:“哟,这伤兵营里还有如此标致的姑娘?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军中之人啊。”

  陈茹一皱了皱眉,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冷冷道:“民女陈茹一,是这里的医女。”

  “医女?”李嵩嗤笑一声,“一个女子,懂什么医术?怕不是借着行医的名义,来这里攀附权贵的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伤兵们都怒了。

  “李大人,请你说话放尊重些!陈姑娘医术高明,救了我们不少兄弟的命!”

  “就是!若不是陈姑娘,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李嵩被众人反驳,脸色一沉,厉声道:“反了反了!一群伤兵,也敢教训起本官来了?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女子给我抓起来,带回营中好好审问!”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立刻应了声,狞笑着朝陈茹一扑了过来。

  陈茹一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却被身后的床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住手!”

  一声怒喝响起,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伤兵营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九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身着铠甲,脸色冷峻如冰,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盯着李嵩。

  李嵩看到慕九重,脸色瞬间变了变,嚣张的气焰也收敛了几分,但还是强撑着说道:“慕将军,你来得正好。本官正在巡查伤兵营,发现这个女子形迹可疑,恐是细作,正欲将她拿下审问。”

  “陈姑娘是本将军请来的医女,医术精湛,救过不少将士的性命,何来细作一说?”

  慕九重一步步走进来,身上的寒气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李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是没把本将军放在眼里,还是没把军中法度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让李嵩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知道慕九重的手段,也知道京兆慕氏在朝中的势力,若是真把他得罪了,自己这主事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李嵩强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慕将军请来的人,是本官误会了,误会了。”

  “误会?”慕九重冷哼一声,“李大人巡查军备,本将军欢迎。但若是有人敢在伤兵营里寻衅滋事,骚扰军医,本将军定不饶他!”

  他的目光扫过李嵩身后的几个随从,那几个随从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只能讪讪地说道:“是本官失察,惊扰了陈姑娘,还望陈姑娘海涵。”

  陈茹一看着慕九重挺拔的背影,心中一阵暖流涌过。刚才她真的吓坏了,若不是慕九重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她定了定神,说道:“无妨,李大人也是职责所在。”

  李嵩见她给了台阶下,连忙顺坡下驴:“既然伤兵营一切安好,那本官就先告辞了。”说完,便带着随从灰溜溜地离开了。

  看着李嵩狼狈的背影,伤兵们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伤兵营里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慕九重的目光落在陈茹一身上,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便问道:“没吓到吧?”

  陈茹一摇摇头,感激地说道:“多谢将军解围。”

  “不必。”慕九重淡淡道,“他是兵部派来的人,名义上是巡查军备,实则是来挑刺的。你以后离他远些。”

  陈茹一点点头,心中明白,这李嵩怕是朝中某些人派来监视慕九重的。北境战事吃紧,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慕九重虽战功赫赫,怕是也树敌不少。

  慕九重又叮嘱了张军医几句,让他加强戒备,防止有人再借机生事,随后便离开了伤兵营。

  陈茹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座沉稳的山,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可他身上的冰冷与疏离,又让她觉得遥不可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朔州城的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如同野兽般日夜咆哮。突厥的袭扰也越来越频繁,时不时有小股骑兵在城下挑衅,射杀巡逻的士兵,城中的气氛也愈发紧张。

  伤兵营里的伤员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在巡逻时被突厥骑兵射伤的士兵。陈茹一和张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这日傍晚,陈茹一刚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正准备休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士兵的呼喊声。

  “快!快去禀报将军!云州方向发现大批突厥骑兵,正向朔州赶来!”

  “什么?!”

  陈茹一的心猛地一沉,披衣冲出了小屋。

  只见城墙上的士兵们都在紧急集合,弓箭手搭箭上弦,严阵以待。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能看到扬起的尘土,那是大队骑兵奔袭时才会有的景象。

  “突厥人来了!”

  “快!准备战斗!”

  城中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甲胄摩擦声、武器碰撞声、将领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紧张而肃杀的气氛。

  陈茹一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城墙上飘扬的“唐”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她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兄长……若是兄长还在云州,是不是也会被卷入这场战火?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正是慕九重。他手持长枪,身披铠甲,迎风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将士们!突厥蛮夷,屡犯我大唐疆土,杀我同胞,夺我粮草!今日,他们又敢来犯,我等身为大唐将士,当以死相拼,护我朔州,护我河山!”慕九重的声音透过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激昂的力量。

  “护我朔州!护我河山!”

  “杀!杀!杀!”

  城墙上的士兵们群情激昂,发出震天的呐喊声,士气高涨。

  陈茹一看着城墙上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心中忽然安定了下来。有他在,或许朔州城真的能守住。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城下,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被突厥骑兵裹挟着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正奋力地挣扎着,似乎想要摆脱突厥人的控制。

  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他的容貌,可那身形,那挣扎的姿态,像极了她日思夜想的兄长——陈砚之!

  “兄长——!”

  陈茹一失声尖叫,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她想要冲出去,却被旁边的士兵死死拉住。

  “姑娘!危险!不能出去!”

  陈茹一挣扎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指着城下那个身影,声音嘶哑地喊道:“那是我兄长!放开我!让我去救他!”

  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挣脱不开士兵的束缚。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下的那个身影被突厥骑兵拖拽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兄长——!”

  她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心如同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城墙上,慕九重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陈茹一被士兵拉着,哭得撕心裂肺,手指着城下的方向,神情绝望而痛苦。

  他的眉头微微一蹙,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战场上的厮杀声拉回了注意力。

  “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墙上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下的突厥骑兵,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场惨烈的攻城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陈茹一,被士兵强行拉回了伤兵营。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她看到了兄长,她真的看到了兄长!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突厥人带走,生死未卜。

  她该怎么办?她该如何救兄长?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几近崩溃。

  就在这时,伤兵营的门被推开了,张军医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凝重地说道:“茹一姑娘,快!准备好止血药和绷带,马上要有大批伤员送来了!”

  陈茹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军医,眼神空洞。

  张军医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你兄长,可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城墙上的兄弟们正在拼命,我们能做的,就是治好他们的伤,让他们能继续战斗!你若是倒下了,谁来救他们?”

  张军医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陷入绝望的陈茹一。

  是啊,她不能倒下。

  兄长还在突厥人手里,她要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救他。

  城墙上的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她要治好他们,让他们守住朔州城,守住这片土地,也守住她寻找兄长的希望。

  陈茹一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站起身,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张军医,我准备好了。”

  很快,第一批伤员被抬了进来,他们大多身中箭矢,浑身是血,有的甚至已经没了气息。

  陈茹一压下心中的悲痛,拿起剪刀和绷带,投入到紧张的救治中。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而精准,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决绝。

  她知道,这场战争,不仅是为了守护家国,也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失踪的兄长。

  她必须赢,他们都必须赢。

  城墙上的厮杀声震耳欲聋,箭矢呼啸着划过天空,火炮的轰鸣声不时响起,整个朔州城都笼罩在战火与硝烟之中。

  陈茹一在伤兵营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她知道,每多治好一个伤员,城墙上就多一份力量,守住朔州城的希望就多一分。

  而城墙上的慕九重,在指挥作战的间隙,目光偶尔会扫过伤兵营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陈茹一究竟看到了什么,会如此失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柔弱的江南女子,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这场战火,不仅考验着将士们的勇气和忠诚,也在磨砺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包括她。

  夜幕渐渐降临,攻城战依旧在激烈地进行着。朔州城的命运,陈茹一和兄长的命运,还有她与慕九重之间那尚未萌芽的情愫,都在这场烽火狼烟中,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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