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姑娘没笑，反而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赏：“这才像样！守着这一炉子废铁，守着这座山窝窝，人迟早炼废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钢厂方向，那里熔炉依旧映红天际，“你写那首啥《炉火赞歌》里不也吼，‘铁水奔流，是灵魂在嘶吼’？灵魂都在叫唤了，还不冲出去？”

　　轰隆！

　　龙虾脑瓜子嗡嗡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连他写在废包装盒上的酸诗都知道？！这女人是情报局特工？！

　　“你…你你你…你咋连这个都晓得？！！！”龙虾声音都劈叉了，一半是惊，一半是见了鬼。

　　姑娘转过身，月光钻进她清澈的瞳孔里，显得格外认真：“因为，我‘闻’得到你心里的火苗。那种想撞破笼子、去外面撒野的劲儿，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遥远感。

　　“那…那你…是来帮俺的？”龙虾试探着，像捧着烫手山芋。

　　她嫣然一笑，像只狡猾的赤狐：“帮你？算是吧。不过嘛…姐姐我不白干活儿。”

　　“啥条件？”龙虾的警惕雷达立刻拉满——乡下娃最懂一个朴素的道理：城里妖女的笑脸，后面保准藏着陷阱！

　　她突然凑近，一步之遥！夜风卷起她一缕发丝，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带着那股勾魂香。他能清晰看见她每一根微翘的长睫毛，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浑身血液瞬间直奔沸点！

　　“条件嘛…”她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呓语，却又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等你考上大学…跟我去上海。”

　　上海？！！

　　龙虾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头皮都炸麻了！那…那可是他压箱底的、不敢跟人提的美梦！报纸上插画里的摩天楼、霓虹闪烁的南京路、精英云集的名牌大学…还有那只能在破收音机里听到的交响乐团！

　　“上…上…上海？！真…真的？！！！”他舌头彻底成了摆设。

　　“当然真，”姑娘点头，眼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光，像淬炼过的精钢，“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交响乐。”

　　龙虾瞬间傻了。巨大的幸福感和不真实感像浪潮般把他冲得七荤八素，像被天上掉下的金砖砸了个正着。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厚茧、能捏碎煤块、也能捏死稻草的粗粝大手…这双手，能握住上海的繁华吗？

　　“我…我…能考上？”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渴望，也带着深藏的自卑。

　　“你能！”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你的自学笔记我‘扫’过，底子不差，脑子够用！正常发挥，趟进上海师大的门槛，问题不大！”

　　自学笔记？！！她也看过？！！

　　龙虾彻底被这“百事通女侠”折服了！那点可怜的小秘密，在她面前早被扒得底裤都不剩！可奇怪的是，他非但不恼，反而像在荒漠里碰见了免费送甘泉的仙女，满心只剩下感激和一股被点燃的豪情！

　　“好！！”龙虾猛地一嗓子吼出来，眼睛里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我考！考上！就跟你…去大上海！”——这赌注，他压上了！

　　“这就对了嘛。”姑娘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像月下初绽的海棠。她脚步轻盈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那副慵懒神态，“好啦，小苦力，明天还要伺候炉子，早点滚回去挺尸吧。”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要消失在这片幽暗里。

　　龙虾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波里，脑子是浆糊。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撒丫子就追：“哎！等…等会儿！”

　　姑娘停步，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完美的剪影，带着一丝询问。

　　龙虾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她是谁？从哪来？为啥选中他这土鳖？以后咋找她？无数问题搅成一团乱麻…最后，只憋出一句最傻最直接的：“你…你明儿…还来不？”

　　姑娘轻笑出声，笑声在夜色里清脆悦耳：“等你那张写着‘通行证’的成绩单出来…姐姐我，自会闪亮登场。”话音落，那道火红窈窕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吞噬的精灵，倏忽不见，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在冰冷的夜风中，固执地盘旋。

　　龙虾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眼神直勾勾望着姑娘消失的黑暗尽头。心里头五味杂陈，跟打翻了大杂院门口那口大酱缸似的，酸甜苦辣咸，糊成了一锅粥。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自己烧得慌的脸颊。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刚才那一切，快得像一场烧糊涂了脑子的幻梦，又像被塞进了一部离奇都市小说的草稿本里。

　　一场轰然砸下的考场奇遇，一封神秘兮兮的艳约战书，一个像烈酒烧心又像梦幻泡影的绝色妖女，还有一个…去上海的“卖身契”？！

　　这枚石子，何止在他心湖砸出涟漪？简直是在他烧红的铁水般的人生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轰——！”钢厂方向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他心头那压抑已久的渴望在咆哮。龙虾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危险的“咔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死死盯着远处钢厂那永不熄灭的、象征着他现在人生的熔炉火光…胸腔里那把被点燃的“野火”，轰然烧遍了全身！

　　他猛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宿舍那排低矮的棚户。脚步却意外地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快，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次挣脱了重力束缚，充满了某种从未体验过的、蓬勃的生命力。夜露依旧冰凉刺骨，可少年的心口，已经被那团“红色的火焰”彻底点燃，灼热滚烫，足以烧穿一切铁壁牢笼！

　　他知道，从这一夜起，他这条被困在铁水熔炉里的“土龙”，命运的车轮，已经被一个神秘的红衣女郎，强行掰向了未知的、充满致命诱惑的魔都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