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魂不守舍地回到自习室，书本摊在面前，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唐华要来的画面：她会不会在火车站抱着他哭？会不会逼着他给个答案？周围的人会不会指指点点，说他脚踩两条船？

　　越想越乱，越想越慌。他干脆收拾东西，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朝着火车站狂奔。风刮在脸上，带着热气，可他后背却冒着凉汗。

　　傍晚的钢城火车站，人声鼎沸。绿皮火车刚进站，蒸汽白烟弥漫开来，裹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和各种气味。龙虾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唐华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背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站在人流里，像一株倔强的小白杨，看到龙虾的瞬间，脸颊“腾”地红了，快步朝他走来。

　　“龙虾！”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豁出去的勇气，“我……我没提前告诉你，怕你不同意我来。”

　　龙虾看着她，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医学院不忙吗？”

　　“再忙也得来。”唐华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燃着火焰，直直地看着他，“我在信里说的都是真的，我必须亲口再告诉你一次。龙虾，我爱你。从中学到现在，从来没变过。你在竞赛里拿奖，我为你高兴；你说在宿舍啃馒头，我心疼得睡不着觉。我们都是从龙灵村出来的，我们知道苦日子是什么滋味，也知道怎么拼命往上爬。陈红玫小姐那样的人，她不懂你的过去，也不会陪你吃苦，只有我，只有我能给你真正的陪伴！”

　　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这姑娘真勇敢啊”“小伙子好福气”。龙虾的脸烧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打断唐华，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喜欢陈红玫小姐。”唐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却依旧坚定，“可她对你只是一时新鲜吧？她从小在大城市娇生惯养，怎么会看上你这个没背景、没 money的穷小子？龙虾，别傻了，现实一点，我们才是最合适的！”

　　“唐华，你别说了！”龙虾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很好，真的很好。我珍惜我们之间的同学情、乡情，就像珍惜我自己的命一样。可感情这事儿……不能勉强啊。”

　　“勉强？”唐华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对你的感情，怎么是勉强？龙虾，你摸着良心说，假期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开心吗？你说我煮的面条好吃，说以后要带我回龙灵村看稻田，这些都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龙虾急得摆手，“可那是兄妹情，是朋友情，不是爱情啊！我对你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我不能骗你，更不能耽误你！”

　　“心动？”唐华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心动能当饭吃吗？能陪你熬过苦日子吗？龙虾，你太幼稚了！你以为陈红玫小姐会真心喜欢你？她不过是觉得你新鲜，觉得你能给她带来点刺激罢了！等她新鲜感过了，你什么都不是！”

　　唐华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龙虾的心里。他知道唐华说的是实话，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还抱着一丝幻想，幻想着陈红玫会看到他的努力，会被他的执着打动，会放下身段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我幼稚。”龙虾低下头，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陈红玫就像……就像天上的星星，虽然遥远，可我就是想伸手去摘。哪怕会摔得粉身碎骨，我也认了。”

　　“所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唐华的声音破碎不堪，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为了见你放弃了医学院的交流机会，为了见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为你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换来的就是你的一句‘不能勉强’？”

　　龙虾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心像被一只冰冷的铁钳狠狠夹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抱抱她，想安慰她，可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知道，一旦心软，就是对两个人的伤害。

　　“对不起，唐华。”他咬着牙，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真的对不起。”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唐华所有的坚强。她猛地转过身，泪水无声地滑落，背影单薄又决绝。“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是我自作多情，打扰你了。”

　　火车站的广播里响起了火车进站的通知，汽笛长鸣，撕心裂肺。唐华没有回头，背着帆布包，一步步朝着候车厅走去。她的脚步很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龙虾的心上。

　　龙虾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声、汽笛声、火车碾压铁轨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掏出兜里的信纸，唐华娟秀的字迹被泪水打湿过，有些模糊。他突然想起中学时，唐华总把作业本整理得整整齐齐，想起她给他讲数学题时耐心的样子，想起假期里她煮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失落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唐华那么好，那么真心，他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她？陈红玫那样的女神，真的会属于他吗？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小虫子，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搅得他天翻地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才浑浑噩噩地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路上，他路过钢城礼堂，里面传来悠扬的钢琴曲，是陈红玫正在排练。他停下自行车，趴在礼堂的窗户上往里看——一个美丽的少女，是陈红玫？她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在舞台上旋转、跳跃，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美得不可方物。（幻觉）

　　可看着看着，龙虾突然觉得一阵恍惚。他好像看到陈红玫对着台下的富家子弟微笑，看到她接过别人送的鲜花和礼物，看到她对自己的追求不屑一顾……

　　“呵呵。”龙虾自嘲地笑了笑，转身骑上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钢城的街道上穿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唐华的真心被他狠狠辜负，陈红玫的幻想遥不可及，他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这个钢铁铸就的城市里，找不到方向。

　　夜色渐深，钢城的烟囱还在冒着浓烟，赤红的钢水映红了半边天。龙虾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空旷的街道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他突然觉得很疲惫，很累。奋斗的动力、对未来的憧憬，在唐华绝望的眼神和陈红玫遥不可及的身影面前，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路过一家小酒馆时，他停了下来。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充斥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同学小鱼哥和几个朋友正在喝酒，看到他进来，连忙招呼：“小龙虾，过来坐！正好缺个人凑数！”

　　龙虾没有拒绝，找了个空位坐下。小鱼哥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没事。”龙虾拿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白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还能没事？”小鱼哥撇撇嘴，“是不是唐华那事儿没处理好？我说你也是，有这么好的姑娘喜欢你，你还不珍惜？陈红玫那种都市大小姐，能看得上你？”

　　龙虾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精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理智，也淹没了他的愧疚和迷茫。他只觉得心里的委屈、不甘、痛苦，都随着酒精一点点发泄出来。

　　“喝！继续喝！”小鱼哥拍着他的肩膀，“男人嘛，难过的时候就该喝酒！喝完这顿，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龙虾跟着他们一起喝，一起骂街，一起吐槽生活的不易。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午夜时分，他醉醺醺地走出酒馆，摔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冰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想起唐华，想起她的真心，想起她绝望的眼神，心里一阵抽痛。他又想起陈红玫，想起她的美丽，想起她遥不可及的身影，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就是个废物……”他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汗水和泥土，顺着脸颊滑落，“连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还谈什么奋斗，谈什么未来……”

　　夜色中，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草丛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钢城的灯光亮了一夜，而龙虾的世界，却在这个夜晚，彻底陷入了黑暗。他不知道，这只是他沉沦的开始，接下来的路，会比他想象中更艰难、更黑暗。被情所困，为爱所伤，被朋友拉着一步步滑向深渊，他的炼狱，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