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爱情的站台(1)
钢城的盛夏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机油、煤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崭新教学大楼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里,老旧吊扇吱呀转着,风都是热的。龙虾瘫在硬木椅上,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竞赛获奖通知,嘴角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嘚瑟——全校诗歌创作大赛一等奖,奖金五百块,够他在钢城食堂搓三顿带肉的了!
可这份得意还没焐热,传达室大爷的嗓门就穿透了自习室的寂静:“龙虾!春城!还是挂号的!”
龙虾一个激灵弹起来,差点带翻椅子。春城?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陈红玫——那个艺术院校毕业在钢厂小学做教师的公主,她妈是轧钢车间领导,爸是钢厂的厂级领导,妥妥的钢厂白富美。难道是陈红玫终于被他的执着打动,偷偷给他寄了情书?
他揣着砰砰乱跳的心冲下楼,指尖刚碰到信封,就被那娟秀的字迹泼了盆冷水——是医学院的唐华。
那个中学时代永远坐在第一排,戴着黑框眼镜,解数学题比翻课本还快的女学霸。假期里她带着几个女同学来龙灵村找他玩,三人挤在他家那间十平米的小木屋,唐华还亲手给他煮了鸡蛋面,说:“龙虾,你在钢厂受苦了,多吃点。”
当时龙虾只觉得亲切,像见到了自家妹子。他们聊龙灵村的稻田,聊中学时某人被老师罚站的糗事,聊各自的学业,唯独没提感情。那时,他满脑子都是陈红玫,那个穿着白裙子在钢厂礼堂跳芭蕾的身影,像朵开在云端的花,让他这种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凤凰男”既渴望又自卑。
可此刻,信封上“唐华”两个字,却像带着家乡的灼人热风,烫得他指尖发麻。他躲在图书馆后门的走廊上,飞快撕开信封,信纸哗啦展开,一行行字像火星子似的窜进眼里:
“龙虾,见字如面。假期里和你待的三天,是我整个暑假最开心的日子。你熬夜给我们画钢城地图,带我们去吃五毛钱一串的烤串,说起未来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些画面,我每天闭眼都能想到。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龙虾,我爱上你了。从中学时你替我挡住调皮男生扔的石子,从你明明自己吃不饱还分给我半块馒头,从你说‘以后要让龙灵村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开始,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我忍不住,我想亲口告诉你,我愿意陪你吃苦,陪你奋斗,我们是从一个泥坑里爬出来的,我懂你的不容易,也信你的本事!”
“轰”的一声,龙虾觉得脑子炸了。
信纸从他颤抖的手里滑落,飘到地上,像唐华那颗被他辜负的真心。他蹲下身捡起,纸页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块钢板,
他懵了,脑子像被塞进了一锅乱炖菜:前一秒还沉浸在陈红玫那双亮若星辰的城市眼眸里——那个艺术院校的精灵,钢厂领导的千金,美丽得像朵带刺的玫瑰,让他这个“凤凰男”夜夜做白日梦;后一秒,唐华滚烫的告白就烧得他手足无措。
“爱我?”龙虾干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老天爷,您这是批发爱情呢?一个两个都来凑热闹!”他烦躁地揉乱头发,书页被拨弄得哗哗响,活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这场景,活脱脱是商化都市的缩影:一边是红玫那虚幻的“都市妖花”,散发着香水味的信件躺在抽屉底层,像奢侈品广告般诱人又遥不可及;
另一边是唐华泥土味的真诚,像家乡小摊的热汤面,实在却少了点“高级感”。龙虾的内心戏,得用幽默诙谐的笔调来演:他幻想自己是个纵横都市的“情场侠客”潇洒地摘取都市妖花,结果连初恋都没谈过,幼稚得像只刚出壳的小鸡。陈红玫的情书是杯烈酒,让他醉得飘飘然;唐华的真心是碗醒酒汤,却苦得他直咧嘴。
“哎哟喂,我这心是出租房吗?还能分租不成?”他自嘲地嘟囔,——这纠结,迟早把他拖进深渊。
他掏出打火机,想把信烧了,可指尖刚碰到火苗,又猛地缩了回来。唐华的脸在他脑子里晃——中学时她扎着马尾,做题时皱着眉头,给他递馒头时红着脸,假期里煮面条时额角的汗珠……每一个画面都透着实在的温暖,像老家灶台上的一碗热粥,熨帖又安心。
可另一边,陈红玫的身影也挥之不去。她穿着公主裙,站在钢厂礼堂的舞台上,亮若星辰的眼睛扫过台下时,他的心都跟着颤;她寄来的信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字里行间都是“排练好累”“演出成功”“学生很可爱”的光鲜,偶尔提一句“你也要加油”,都能让他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这简直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龙虾拍着大腿,差点没蹲在槐树下哭出来。
他是什么人啊?是龙灵村那个野孩子、淘气鬼,小阎王,受着奶奶的庇护长大的“泥巴”,是钢厂里最底层的轧钢工人,住的是漏风的小平屋,吃的是最便宜的饭菜,兜里揣着的奖金,够不上陈红玫一双鞋的零头。唐华是重点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前途光明;陈红玫是众星捧月的都市美少女,遥不可及。
“我配吗?”龙虾自嘲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唐华这是瞎了眼,才看上我这么个穷小子;陈红玫那是礼貌性应付,我还真以为自己能摘到天鹅肉?”
可心里的执念就像野草,越想拔越疯长。他就是忍不住幻想,要是能和陈红玫在一起,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泥巴人”的过去,成为真正的“龙虾”?是不是就能住进带阳台的房子,不用再闻煤烟味?哪怕陈红玫像朵带刺的毒玫瑰,哪怕这份感情是镜花水月,他也想凑上去试试,像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就盼着能赢一次。
“可唐华怎么办?”龙虾揪着头发,陷入了天人交战。
拒绝唐华?她那么好,那么真诚,这份爱重得他接不住,也舍不得伤她。接受她?那陈红玫怎么办?他心里那点可怜的幻想,岂不是彻底泡汤了?更重要的是,他对唐华只有兄妹般的情谊,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悸动,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妈的,难道我天生就是个渣男?”龙虾狠狠踹了一脚墙,墙皮掉下来一小块,疼得他龇牙咧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唐华来钢城,现在好了,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了!”
他蹲在树下,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八遍,唐华的字迹娟秀又坚定,每一个“爱你”都像重锤,敲得他心慌意乱。他想写回信,可笔握在手里,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拒绝的话太伤人,接受的话违心,敷衍的话又不像他的风格。
就在他抓耳挠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裤兜里的BP机突然“滴滴”响了。是同学发小宋蛋的留言:“龙虾,唐华坐火车去钢城了,中午的票,傍晚到,你去接站!”
龙虾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不是吧?!”他跳起来,声音都变调了,“这姑娘也太虎了!告白还不够,还亲自上门堵人?”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自习室,书本摊在面前,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唐华要来的画面:她会不会在火车站抱着他哭?会不会逼着他给个答案?周围的人会不会指指点点,说他脚踩两条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