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龙树夜话,龙孙少年时
七十年代的云滇龙树村,是被山水揉碎的诗。春到村头,桃树燃得像泼了朱砂,梨花漫得似覆了霜雪,红白相映着撞进眼里;秋来巷尾,柿子树挂满红灯笼,丁香花的淡香缠在衣角,银槐树的影子斜斜搭在古庙的青瓦上,衬得旁边龙家老宅子的红墙琉璃瓦愈发惹眼——青砖缝里嵌着陈年的稻香,墙角爬着的青苔都带着龙家当年的气派。
村里的烟火气裹着草木香,从早飘到晚。卫生所的王大夫背着绿药箱,供销社的柜台摆得满满当当,新盖的公房白墙亮堂,旁边的晒谷场夏晒辣椒冬晒谷,秋日里金黄的谷粒反光,夏日里红辣椒铺成毯,风一吹,满村都是谷物的焦香和辣椒的辛香。
龙树村三面环山,墨绿的山峦像道厚实的屏障,把村子搂在怀里。山涧的放马沟水草丰美,牛羊散在里面啃草,尾巴甩得悠闲,铃铛声叮叮当当飘在风里;最神秘的是大黑山,山肚子里藏着溶洞,洞口躲在灌木丛后,黑黢黢的能听见水滴“嘀嗒”响,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这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云彩烧得轰轰烈烈,月亮却早早挂在天边,像枚银钩子,给村子罩了层薄纱。古榕树上的鸟儿歇了声,蝉鸣却断断续续地缠在树梢,劳作了一天的村民扛着锄头、挑着粪桶往家走,鞋底的泥在石板路上印出小坑,到家先在门槛上磕磕鞋泥,端起粗瓷碗灌几口凉茶,歇口气就往村中心凑——这是龙树村的老规矩,傍晚的村中心比赶街还热闹。
榕树下早摆开了阵仗,长凳、石头上坐满了人,蒲扇摇得“呼呼”响。张大妈和李婶凑在一起嚼舌根,说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姑娘相看了人家;王大爷唾沫横飞地讲打猎的旧事,说自己曾追着野猪跑了半座山。龙塘边更热闹,小媳妇们挽着胳膊散步,裙摆扫过岸边的青草,笑声像银铃似的;有人蹲在塘边逗鱼,碎面饼扔进水里,鱼群抢食的“哗啦”声引得孩子们拍手。
最惹眼的是古戏台,龙阳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身姿挺拔得像棵白杨树,左手牵着山茶花,右手攥着红绸扎的快板,胸前挂着支长笛。山茶花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粉布条,碎花衬衣衬得她脸蛋通红,笑起来两个酒窝里像盛了蜜。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少年,有拿锣的,有抱笛子的,一上台就引得台下欢呼。
“各位乡亲听我言,龙树村的日子甜,春种秋收粮满仓,邻里和睦笑开颜!”
龙阳文的声音亮得能传半里地,快板打得清脆利落,山茶花跟着起舞,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朵上,裙摆转起来像朵盛开的山茶花。台下掌声一波接一波,连蹲在戏台角啃烤土豆的小孩都忘了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热闹里藏着双阴鸷的眼睛。黄麻子缩在戏台旁的柱子后,脸上的麻子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嘴角流着口水,眼神像饿狼似的黏在山茶花身上。
我叫龙阳海,村里人都喊我“龙虾”,是龙树村出了名的淘气鬼。这会儿正拽着凤妹的手往藕田跑,凤妹梳着两个小揪,手里攥着布娃娃,声音软软的:“龙虾哥,朱老师说藕田的荷花不能摘……”
“怕啥?就摘两朵给你插辫子,没人看见!”我拍着胸脯保证,身后跟着桃花、春花几个小伙伴放哨,一有动静就喊。
月光洒在藕田上,荷花白得像雪,荷叶上的露水沾在手上凉丝丝的。我刚摘了朵最大的,就瞥见远处树后有个黑影——是黄蜂,黄麻子的堂弟,平时总跟我抢东西,这会儿正瞪着我,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他两斤红糖。我才不管他,把荷花塞进凤妹手里,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比荷花还好看。
“龙虾,带凤妹去学校!阳荣哥在讲故事!”龙阳文的声音突然从戏台那边传来,带着点急促。我心里纳闷,拽着凤妹就往村西头跑,刚到学校操场,就听见教室传来“哗啦”一声,像是书掉在了地上。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龙阳荣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本《西游记》,对面的娟娟正蹲在地上捡粉笔,粉色连衣裙的裙摆沾了灰。龙阳荣比龙阳文沉稳,粗布褂子下,胳膊上隐约透着青色纹路,像蜿蜒的龙鳞。他模仿孙悟空的语气讲得绘声绘色,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窗外的蝉鸣都忘了听。
娟娟是朱老师的女儿,跟着妈妈下放到村里,皮肤白得像糯米糕,平时总抱着本《昆虫记》在操场边看蚂蚁。“阳荣哥,这蚂蚁真能听你指挥?”她手里捏着片树叶,上面爬着几只黑蚂蚁,声音软乎乎的。
龙阳荣没说话,只是对着蚂蚁轻轻吹了口气——怪事发生了!那些蚂蚁突然排成“娟”字,爬得整整齐齐。娟娟惊得捂住嘴,树叶都差点掉了:“你、你咋做到的?”
我也看呆了。上次我还看见龙阳荣在老榕树下,对着一只快死的瓢虫吹气,那瓢虫竟慢慢爬起来,还爬到他手心里蹭了蹭。他裤兜里总揣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各种虫子,村里人都说龙家男丁带龙气,能通万物,我以前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
“我爹说,龙家是老龙爷的后代。”龙阳荣的声音比平时沉了点,卷起袖子,胳膊上的青色纹路亮了亮,“这气能跟虫子说话,还能护着它们。”话音刚落,窗外飞进来一只萤火虫,翅膀闪着绿光,直往娟娟发间钻,停在她的发绳上,忽明忽暗的,像在撒娇。
龙阳荣从口袋里掏出个草编的萤火虫,翅膀上沾着荧光粉,是他中午在河边编的。他盯着草萤火虫,胳膊上的纹路又亮了些,轻声说:“明天我给你带天牛,它会翻跟头。”
“龙虾哥,阳荣哥是不是喜欢娟娟姐?”凤妹拽着我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我刚要点头,就听见戏台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龙阳文!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支断了的山茶枝,看见我就喊:“龙虾,快跟我去老庙!山茶花不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凤妹就跟他跑。老庙在村东头,周围全是老榕树,月光透过树缝洒在地上,像碎银。刚到庙门口,就看见山茶花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支断枝,碎花衬衣上沾了泥,眼睛红红的:“阳文哥,我跳舞的时候,好多蚂蚁、蝴蝶围着我转,还有人在我耳边喊‘花神娘娘’……”
龙阳文蹲下来,把长笛放在她面前,笛身上的龙纹突然泛着银光:“我爹说,龙家男丁有龙灵异能,我能跟草木说话,阳荣哥能通虫豸,阳武弟能撼山石。”他指着山茶花怀里的断枝,那断枝竟慢慢冒出新芽,“而你,是花神转世,能让草木复苏。”
山茶花的哭声停了,摸了摸新芽,又看了看龙阳文:“我们跟别人不一样,会不会被当成妖怪?”
“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龙阳文说着,裤脚突然闪过一丝银光——是淡银色的鳞片,顺着脚踝往上爬了爬,又隐了下去。他手里的长笛轻轻碰了碰山茶花的头发,庙周围的老槐树突然沙沙作响,落下满地槐花,像铺了层花毯。山茶花破涕为笑,把断枝递给龙阳文,断枝刚插进庙门口的泥土里,就“唰”地长起来,开了满树粉色茶花,在月光下泛着金光。
“妖怪!你们都是妖怪!”
一声尖叫打破宁静,黄麻子举着那半截铁钉冲了过来,眼睛通红:“我要去公社举报你们,把你们都抓起来!”
龙阳文立刻站起来,挡在山茶花前面,脚踝的鳞片又亮了,语气冰冷:“黄麻子,别没事找事。”
黄麻子被鳞片吓得腿一软,却还嘴硬:“我叔是生产队长,你们这些妖物,就该被烧死!”他刚要往前冲,脚下突然冒出几根青藤,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是龙阳文动了手,他吹了声口哨,青藤又收紧了些,疼得黄麻子嗷嗷叫。
“滚!再敢来,就让你跟这槐树作伴。”龙阳文的声音里带着龙气,黄麻子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爬起来,连铁钉都丢了,屁滚尿流地跑了,嘴里还喊着“妖物”。
我看着满树茶花,又想起龙阳荣胳膊上的纹路,忽然觉得手心发烫,像揣了个小太阳。凤妹靠在我身边,小声说:“龙虾哥,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有异能?”
我攥了攥手心,热得更厉害了:“不知道,但我肯定能像阳荣哥、阳文哥一样厉害,以后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远处的公房里,《歌唱祖国》的歌声飘了出来,响亮又整齐;晒谷场上,小男孩们在玩“救活”游戏,小女孩们跳绳、踢毽子,笑声清脆;草垛上,邻家堂哥家福独自坐着,仰望着星空,眼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月光洒在龙树村的每一个角落,古榕树的影子晃悠悠,龙塘的水面泛着银光,村民们的笑声、歌声、蝉鸣交织在一起,裹着龙灵的气息,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