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998年,下岗潮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但因为下雪改在室内。男生在体育馆打篮球,女生在教室自由活动。陈默不会打篮球,就坐在看台上看。
王胖子在场上横冲直撞,技术菜但很努力。几个体育生打得漂亮,配合默契。陈默看着,忽然想起上辈子公司团建时,他也打过篮球。那时候他四十多岁,跑几步就喘,只能站在三分线外投投篮。
年轻真好。
“陈默。”
他转过头,看见苏小雨站在旁边。她没去教室,也来了体育馆。
“你怎么来了?”陈默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教室里太吵。”苏小雨坐下,“而且...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竞赛班。”苏小雨看着他,“孙老师也推荐了我。下周二开始,你知道吗?”
“知道,我也去。”
“真的?”苏小雨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有个认识的人。”
“你也会紧张?”陈默问。
“有点。”苏小雨坦白,“听说那里都是大神,周凯、李想、赵静...我虽然在班里还行,但跟他们比...”
“你数学很好。”陈默说,“上次那道题,你一点就通。”
“那是你讲得好。”苏小雨笑了,“对了,你那种解法,真是自己想的?”
陈默顿了顿:“算是吧。其实就是多看了几本参考书。”
“什么参考书?能借我看看吗?”
“在家,明天带给你。”
“谢谢。”苏小雨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陈默,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苏小雨认真地看着他,“就是感觉...更沉稳了。说话、做事,都不像以前那么毛毛躁躁的。而且数学突然得那么好...”
陈默心里微微一紧。他确实忽略了一点:十八岁的陈默和四十三岁的陈默,言行举止肯定有区别。同学老师可能一时察觉不到,但像苏小雨这样敏锐的人,迟早会发现。
“高三了,该长大了。”陈默找了个理由。
“也是。”苏小雨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场上,王胖子投进一个球,兴奋地挥拳。几个女生在角落里聊天,不时往这边看,陈默在想:不会是在看他和苏小雨吧。
陈默忽然意识到,他和苏小雨单独坐在一起说话,在别人眼里可能意味着什么。上辈子他太迟钝,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现在他懂了,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苏小雨也意识到了,站起来,“我先回教室了。周二见。”
“周二见。”
陈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动。他想起上辈子十年后的同学聚会,苏小雨也是扎着马尾,但头发剪短了一些,眼睛里多了些疲惫。
这一世,他不想在看到她眼里的疲惫。
放学后,陈默照例去接弟弟。今天陈浩出来的早,一个人在校门口等着。没和那群男生一起玩。
“哥!”看见陈默陈浩跑过来,“我今天作业写完了!”
“这么快?!”
“嗯,上课认真听了,就会了?”陈浩有点得意,“数学老师还表扬我了。”
不错。”陈默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家。”
公交车上,陈浩忽然说:“哥,我们班李伟今天没来。”
“怎么了?”
“听说他爸下岗了,他妈在菜市场卖菜,家里交不起补课费,他就不想上学了。”陈浩的声音低下来,“他跟我说,想去南方打工,一个月能赚好几百。”
陈默心里一沉。1998年,下岗潮最严重的一年。江城是老工业基地,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一家接一家倒闭。他记得后来统计,全市有超过十万工人下岗。
李伟这样的孩子,不是个例。
“你怎么想?”陈默问弟弟。
“我觉得...李伟挺可惜的。”陈浩说,“他其实很聪明,就是家里...”
“所以你要珍惜。”陈默说,“爸妈还能供你读书,你就要好好读。将来有本事了,才能帮别人。”
陈浩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叹气。陈默放下书包走过去:“妈,怎么了?”
“厂里今天开会了。”李秀英一边择菜一边说,“说是要裁人,四十五岁以上的女工,可能都要内退。”
“内退是什么意思?”陈浩问。
“就是提前退休,拿基本工资,三百块一个月。”李秀英苦笑,“三百块,怎么够一家五口吃饭?”
陈默知道这件事。上辈子母亲就是1999年初下岗的,拿了一年多三百块的基本工资,然后彻底没收入。父亲腰伤后,家里最困难时,一个月生活费不到五百块。
但这一世,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妈,”陈默说,“如果真下岗了,也别担心。我马上就能赚钱了。”
“你一个学生,赚什么钱。”李秀英摇头,“好好读你的书,别想这些。”
“我是说真的。”陈默很认真,“我已经找到家教的工作了,周末教两个小时,一个月能有三四百。而且我还能做别的。”
李秀英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小默,你真是...长大了。”
晚饭时,气氛有点沉闷。父亲听说母亲可能要下岗,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小雨察觉到不对劲,也不敢闹了。只有陈浩还在说学校的事,但没人接话。
吃完饭,陈默去洗碗。父亲坐在客厅里抽烟——他平时很少在家抽烟,今天破例了。
“爸,”陈默洗好碗出来,“你别太担心。妈就算下岗了,我也能帮忙。”
陈建国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是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
“我知道。学习也不耽误赚钱。”陈默在父亲旁边坐下,“爸,你相信我吗?”
陈建国看了他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信。我儿子长大了,能扛事了。”
晚上,陈默给弟弟妹妹检查完作业,回到自己房间。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的信息量很大:母亲可能下岗,同学父亲下岗,1998年的下岗潮就在眼前。但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他写下:
机会:
1.下岗工人再就业培训——电脑培训有市场
2.小商品批发——很多下岗工人做这个,需要货源
3.旧货回收与翻新——低成本创业
启动资金:
1.家教收入(预计每月300-400)
2.网吧代练(需要考察)
3.其他兼职
然后他写下一个名字:李伟。
这个孩子他记得。上辈子李伟确实辍学了,去广东打工,在工厂干了十年,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加工厂,但一直很辛苦。如果现在拉他一把...
陈默想了想,在“李伟”旁边写上:可接触,观察。
他需要帮手,需要信得过的人。李伟虽然年纪小,但能吃苦,重义气。如果能把他引上正路,将来会是个得力的伙伴。
写完这些,已经十点了。陈默关上台灯,躺上床。
黑暗中,他听见父母在隔壁房间小声说话。
“……实在不行,我也去找个活儿。”是父亲的声音,“工地不行了,就去踩三轮,送煤气。”
“你腰不行,别逞强。”母亲说,“我还能找点缝补的活儿,街道办王姐说,服装厂有外发的手工活……”
“那能挣几个钱……”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得叹息。
陈默闭上眼睛。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父母为钱发愁。
不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