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已经暗了。陈浩在客厅写作业，看见陈默回来，抬起头：“哥，辅导的怎么样？”

　　“还行。”陈默放下书包，“你作业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哥...”陈浩犹豫了一下，“李伟今天来我家了。”

　　陈默心里一动：“说什么了？”

　　“他说他爸找到活儿了，在建筑工地看材料，一个月四百块。”陈浩声音低下去，“但是得住在工地，周末才能回家。他妈妈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早上四点就得去进货。”

　　“所以他还要上学？”

　　“嗯，暂时是。”陈浩说，“但是他说，下学期可能真的不上了。他爸妈太累，他想去帮忙。”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李伟家的情况只会越来越难。1999年，建筑行业还没起来，工地看材料的工作不稳定。菜市场卖菜，辛苦不说，也赚不了多少钱。

　　“小浩，”陈默说，“你想帮李伟吗？”

　　“想啊，可是怎么帮？”

　　“你得先把自己的学习搞好，这是最重要的。”陈默认真地说，“你可以帮李伟补习。你数学不是进步了吗？把你会的方法也教给他。”

　　“我？我能教吗？”

　　“为什么不能？我刚教完别人，你也可以教别人。教别人的过程中，你自己也会让自己有更多的收获。”

　　陈浩眼睛亮了：“对哦...那明天我就去找他！”

　　“先把自己作业搞定。”

　　“嗯！”

　　吃晚饭时，陈默把剩余的二十八块钱交给母亲。李秀英愣住了：“真赚到钱了？”

　　“嗯，学生家长挺满意的，说下周还去。”

　　李秀英拿着钱，手有点抖：“我儿子...真的会赚钱了。”

　　“妈，这钱你拿着，补贴家用。”

　　“不行，你自己赚的，自己留着。”李秀英要推回来，“买书，买资料，还要存着上大学用。”

　　“我还有。”陈默坚持，“妈，你就收着吧。等以后我赚多了，你再存。”

　　李秀英眼圈红了，最后还是收下了。晚饭她多炒了个鸡蛋，说是庆祝。

　　晚上，陈默在房间看刚买的报纸。《中国青年报》上有篇报道，关于下岗工人再就业培训的。政府鼓励职业学校和社会机构开办免费培训班，教电脑、烹饪、汽修等技能。

　　电脑培训...陈默记住了这个词。

　　1998年，电脑还是个稀罕物。但很多人已经意识到，这是未来的方向。如果能开个电脑培训班，教最基本的操作、打字、办公软件...

　　他摇摇头。太远了。现在他连自己的电脑都没有。

　　《计算机世界》有篇文章提到“网吧管理系统”。作者分析了当时网吧管理的痛点：计时不准、收费混乱、会员管理难。文章最后说，这是一个有待开发的市场。

　　陈默心里一动。这个他懂。上辈子他投资过一家软件公司，做的就是中小企业管理软件。网吧管理系统，本质上就是简化版的会员管理和计费系统。

　　技术不难，难的是去怎么推广。

　　他拿出笔记本，写下：

　　可行的项目：

　　1.家教（进行中）

　　2.旧电器翻新（待考察）

　　3.电脑培训班（远期）

　　4.网吧管理系统（需要技术合伙人）

　　写完这些，他笑了。一个高三学生，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但如果不早做准备，机会来了也抓不住。

　　第二天周一，陈默到学校时，王胖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猜昨天我去游戏厅看见谁了？”

　　“谁？”

　　“周凯！年级第一那个周凯！”王胖子压低声音，“你猜他在干嘛？在打《拳皇97》！而且技术贼烂，被初中生虐！”

　　陈默有些意外。周凯那种学霸，居然会去游戏厅？

　　“还有更绝的，”王胖子继续说，“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扔下游戏币就跑。你说好笑不好笑？”

　　“人都有放松的时候。”陈默说。

　　“也是。”王胖子挠挠头，“不过说真的，陈默，你最近不去游戏厅，我都快不习惯了。”

　　“高三了，该收心了。”

　　“得，你也开始说教了。”王胖子翻了个白眼，“不过说真的，你最近变化挺大的。感觉...成熟了。”

　　陈默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人总要长大的。”

　　早自习时，苏小雨回过头，递给他一本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高一高二数学重点，你看看有没有用。”

　　陈默接过，翻开。条理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出了出来。苏小雨真的很用心。

　　“谢谢，太有用了。”陈默说，“竞赛班准备得怎么样？”

　　“还好吧。”苏小雨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有点紧张。听说第一次课会有个小测试，摸底。”

　　“正常，别担心。”

　　“陈默，”苏小雨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能跟上吗？跟那些一直搞竞赛的人比？”

　　“能不能跟上，试了才知道。”陈默说，“而且我觉得，你没问题。”

　　苏小雨笑了：“谢谢。你也一样。”

　　陈默把苏小雨的笔记本仔细看了一遍。她的归纳能力很强，把散落的知识点串成了体系。这种能力，不仅对学习有用，对以后工作也有用。

　　中午吃完饭，陈默去了图书馆。他想找一些关于编程的书。

　　图书馆里这类书很少，最后只找到一本《BASIC语言入门》，1985年出版的，书页都黄了。他借了出来。

　　下午第一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细胞结构。陈默一边听课，一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流程图——那是网吧管理系统的初步架构。

　　用户管理、计时模块、收费模块、统计报表...

　　“陈默。”生物老师忽然点名，“你来说说，线粒体的功能是什么？”

　　陈默站起来：“细胞的能量工厂，负责有氧呼吸，产生ATP。”

　　“嗯，坐下。上课要专心。”

　　陈默坐下，收起草稿纸。他确实需要更专注，至少在学校里，要像个高三学生。

　　放学后，他照例去接弟弟。今天陈浩出来得晚，脸上带着笑。

　　“哥，我今天给李伟讲题了！”一见面陈浩就说，“他有一道题不会，我给他讲了，他听懂了！”

　　“不错啊，小老师。”

　　“他还说，以后有不会的都问我。”陈浩很兴奋，“哥，教别人的感觉...挺好的。”

　　“是啊，教别人自己也会更明白。”

　　公交车上，陈浩一直说着学校的事。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声。车窗外录像厅门口换了新海报，《泰坦尼克号》的巨幅画报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音像店里传出任贤齐的《心太软》...

　　这个时代，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

　　而陈默，要跟上它的脚步，还要跑在它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