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夜访诚意伯
软禁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
镇国公府高墙内外,多了几重无形的枷锁。宫中侍卫明晃晃地守着大门,锦衣卫的暗桩则像影子一样,隐在街角巷尾、邻家屋顶,昼夜不息地监视着府内的一举一动。府中仆役出入皆需盘查,采买物品也需经过查验。
林峰对此视若无睹。他每日作息极简,天未亮便起身,在庭院中缓缓打着那套源自现代却早已面目全非、融入此世武道精髓的八极拳架子,或是手持那杆无锋的木戟,演练《风雷破军枪》的基础招式,动作慢如蜗牛,仿佛不是在练武,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其余时间,大多待在书房,或看书,或静坐,或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手谈。
李癞子等人被严令不得惹事,只能在偏院活动,打磨兵器,保养甲胄,闲得骨头缝里都发痒,却也无可奈何。整个镇国公府,如同一潭看似沉寂的湖水,只有深处暗流,无人得见。
林峰很清楚,这平静是朱元璋为他争取来的缓冲期,也是观察期。徐达押送的人犯和证据,便是打破这平静的钥匙。他也在等。
等待中,他并未荒废武道。奉天殿归来那夜的感悟,结合“九转熊蛇丸”的药力,让他的修为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不再是勇猛精进地冲击更高境界,而是“沉潜”。
他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体内,以龟息藏元诀为舟,天罡真元为水,细细体察自身这个“小天地”。斩将境带来的磅礴力量,在刻意的引导下,不再是奔涌的大江,而是化作无数条温顺的溪流,浸润、滋养着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分血肉。那初生的“风雷之势”,也不再是外放的锋芒,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而然地融入真元流转,随着气血鼓荡,隐隐与外界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风”与“雷”的意蕴,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持续深度调息中……天罡真元与肉身融合度持续提升……‘精气神’三元调和进展显著……经脉韧性增强……对‘纯阳亲和’特质应用加深……《风雷破军枪》‘势之境’稳固,领悟微幅提升。被动效果:在相对安全环境下,自动缓慢吸收微量天地阳气,辅助真元恢复与精炼。】
系统的提示证实了他的道路。这种“沉潜”,看似缓慢,实则是在为未来更剧烈的爆发,打下最坚实的根基。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对力量的掌控,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如果说以前是手持千斤巨锤,势大力沉却难免失之灵动;那么现在,这巨锤似乎“轻”了一些,但挥舞起来,每一分力量的传递、转折、爆发,都更加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这便是“返璞归真”的初步迹象。
第五日深夜,子时。
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镇国公府的书房内,一盏孤灯如豆。林峰并未入睡,而是披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尉缭子》,目光却落在摇曳的灯焰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窗棂发出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如同夜鸟啄击。
林峰眼神微动,放下书卷,低声道:“进来。”
窗户无声滑开,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飘入,落地无声。来人一身灰色布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目光沉静睿智,正是大明诚意伯、太史令刘伯温。
“伯温先生,深夜到访,有失远迎。”林峰起身,并无太多惊讶。那日送出密信,他便料到刘伯温会来,只是没想到对方能如此轻易地避开重重监视。
“国公爷客气了。”刘伯温微微一笑,目光在林峰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数日不见,国公爷修为更显圆融通透,竟已到了‘神气内敛,锋芒自晦’的境地,可喜可贺。看来北地一行,虽是风波险恶,于武道一途,却也是难得的砺石。”
林峰心中微凛,刘伯温果然眼力非凡。“先生谬赞。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亲自斟了一杯早已备好的清茶。
刘伯温也不客气,坐下抿了一口茶,直接切入正题:“国公爷信中所言,关乎重大。‘山阴’之影,‘紫金阴火’之兆……老朽近日夜观天象,推演气数,确实见紫微星侧,有晦暗血气缠绕,其性阴毒诡谲,似与地脉龙气有所勾连,却又非天然生成,倒像是……人为嫁接的毒瘤。”
“先生可能确定此物所在?有何危害?”林峰身体微微前倾。
刘伯温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虚画:“紫金山乃金陵龙脉凝结之地,钟灵毓秀。然物极必反,大龙昂扬之处,亦有其‘逆鳞’、‘死穴’。若有人精通邪术,又深知金陵地脉乃至前朝宫廷秘辛,选取龙脉‘阴面’或‘气结’之处,以大量生灵精血怨魂为引,布下‘窃运’、‘腐龙’之阵,假以时日,确可动摇国本。轻则皇室多灾,朝局动荡;重则……龙气崩散,地动山摇,金陵恐有覆巢之危。”
他顿了顿,看向林峰:“国公爷在北方所破‘净世圣炎’,依老朽推断,恐非主阵,而是‘辅阵’或‘引阵’。其作用,或是汇聚天下阴煞死气,为金陵主阵提供‘养分’;或是扰乱北方地气,牵制朝廷精力,掩护主阵布置。如今辅阵被破,主阵必然有所感应,布阵者狗急跳墙之下,提前引动阵法,亦未可知。”
林峰眉头紧锁:“先生可知主阵可能的具体位置?如何破除?”
刘伯温摇摇头:“此等邪阵,必依托极隐秘之龙脉节点,且必有重重掩饰,甚至可能与皇家宫苑、陵寝之地有所重叠。非实地堪舆,辅以秘法探查,难以精确定位。至于破法……”他目光变得深邃,“此类邪阵,核心在于‘窃取’与‘污染’龙脉正气。破阵关键,一在寻得阵眼核心,毁其枢纽;二在……以更加堂皇正大、且与大明国运紧密相连的‘正气’或‘杀伐之气’,强行冲刷、净化被污染的龙脉节点。”
“更加堂皇正大、与国运相连的‘正气’或‘杀伐之气’?”林峰若有所思。
“不错。”刘伯温点头,“譬如,天子之气,社稷之器,万民愿力,乃至……百战百胜、承载国运的绝世神兵与至刚至阳的武道意志。”
林峰心中一动,看向自己放在墙角的破阵戟。刘伯温的目光也顺势落在那杆大戟上,眼中异彩微闪:“国公爷此戟,饮血无数,煞气冲霄,然其性至阳至刚,更隐隐与国公爷一身破军卫国之气运相连。若他日寻得阵眼,或可凭此戟,一试锋芒。”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林峰直接问道。
“第一,老朽需要时间,暗中查访紫金山可疑之地。此事需极度隐秘,不能动用朝廷明面力量,以免打草惊蛇。国公爷在军中和民间,若有绝对可靠之暗线,可助老朽一臂之力,提供信息,排查可疑人物、异常动向。”刘伯温道。
“可以。”林峰毫不犹豫。他经营多年,除明面上的破阵营,自然也有不为人知的暗桩体系。
“第二,”刘伯温神色郑重,“国公爷需尽快恢复自由,并取得陛下对此事的信任与支持。至少,要让陛下相信,紫金山确有隐患,且必须由国公爷您来处理。此事……恐怕不易。陛下如今心思,深如渊海。”
林峰默然。这确实是最难的一环。经过奉天殿一事,朱元璋对他的信任已出现裂痕。要让他相信一个更玄乎、更致命的威胁埋在皇宫脚下,而且必须由自己这个“敏感人物”来处理,难如登天。
“先生可有良策?”
刘伯温轻捋长须,缓缓道:“等。”
“等?”
“等魏国公抵京,证据确凿,国公爷擅杀边将的嫌疑洗清,陛下必有封赏安抚。此其一。”刘伯温目光幽深,“其二,等那‘山阴先生’或其同党,自己跳出来。老朽推断,辅阵被破,主阵者绝不会坐视。他们要么加速主阵,要么……会对国公爷您,甚至对陛下,采取更极端的行动。届时,危机自现,由不得陛下不信。国公爷要做的,是提前做好准备,并在危机爆发时,有能力掌控局面,拨乱反正。”
引蛇出洞,后发制人。这确实是刘伯温一贯的风格,也是当前局面下最稳妥的策略。
“我明白了。”林峰点头,“府外监视重重,先生日后如何联络?”
刘伯温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钱,放在桌上:“此钱经过特殊炼制,内含微末灵机。国公爷若有急事,可于子时三刻,将此钱置于月光或灯光下,轻微转动三周,老朽自有感应,会设法联系。平日传递寻常信息,可通过府中东南角那株老槐树第三个分叉处的树洞,以密语书写,自会有人取走。”他指了指桌上铜钱,又补充道,“国公爷府上这些监视,看似严密,实则漏洞不少。锦衣卫擅长侦缉,却未必懂得奇门遁甲、气息敛藏之术。老朽别无所长,于此道略知一二。”
林峰收起铜钱,心中稍安。有刘伯温这等奇人相助,总算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还有一事,”刘伯温忽然道,目光再次落到林峰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国公爷武道修为,刚猛精进,然刚不可久。尤其国公爷所修功法,似乎……并非全然中土路数,虽威力奇大,但根基略有浮躁。老朽这里有一篇早年游历时偶得的《抱元守一篇》,并非什么高深武学,只是些调和心神、凝练意志、固本培元的呼吸吐纳与静坐法门,或可助国公爷在刚猛之余,增添几分柔韧中和之意,于长远有益。”
说着,他又取出一卷薄薄的、颜色发黄的丝绢,递给林峰。
林峰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的确实不是什么惊世武学招式,而是一套极其精微复杂的呼吸节奏、意念观想和静坐导引之法。言辞古朴,意境深远,初看平平无奇,细品却觉奥妙无穷,直指“神与气合”、“抱元守一”的根本。这恰好弥补了他目前“沉潜”阶段,需要精细调控“精气神”的需求。
“多谢先生厚赠!”林峰郑重收好。这篇法门,其价值或许不亚于一门绝世武功。
“不必言谢。国公爷身系国运,修为精进,亦是苍生之福。”刘伯温起身,“时辰不早,老朽告辞。国公爷静候佳音便是。”
他走到窗边,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失在窗外夜色中,窗棂自动合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林峰静立片刻,吹熄了油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入。
他摩挲着怀中那枚铜钱和丝绢,眼中光芒闪动。
山阴先生,紫金山,朱元璋的猜忌,文官的攻讦……重重迷雾,危机四伏。
但此刻,他心中反而更加沉静。有了方向,有了盟友,更有了提升自身的法门。
他走回内室,盘膝坐于榻上。并未立刻修炼《抱元守一篇》,而是先将心神沉入丹田,感受着那日益圆融厚重的天罡真元,以及血脉中流淌的、与破阵戟隐隐相连的沙场煞气。
“等……”他喃喃自语。
那就等吧。等徐达归来,等证据说话,等暗处的敌人按捺不住。
而在等待中,他要变得更强。
不仅是为了一战,更是为了,能真正承载起这纷乱时局中,那杆名为“守护”的大戟。
夜色更深,镇国公府彻底沉寂。
而遥远的北方官道上,徐达率领的庞大队伍,正披星戴月,朝着应天,疾驰而来。
奉天殿上的博弈,紫金山下的阴影,都将在不久之后,迎来新的变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