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探
又过了两天。
柳林镇像一架被拧紧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白天,空地上的喝喊声几乎没断过。徐二把枪阵练得更狠,要求每刺出一枪都要带出声响,收枪要稳,步伐要齐。老三的刀盾队则开始练对抗,木刀木盾碰撞的闷响和吃痛的闷哼不时传来。
新兵们脸上的懵懂和惶恐褪去了些,多了点麻木的服从和疲惫。但动作确实整齐了不少,列队时也有了点样子。
朱重八每天都会在训练场边站上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有时候他会突然叫停,走过去纠正某个人的动作,或者亲自示范几个简单的劈砍格挡。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狠劲,往往比徐二喊破嗓子还管用。
林峰依旧大部分时间独自练功。内息的运行越发顺畅,虽然增长缓慢,但对身体的滋养和强化是实实在在的。他能感觉到肌肉线条在变得清晰,力量在一点点增长,五感也愈发敏锐。那壶雕翎箭和短刃就放在手边,每天他都会擦拭一遍,箭镞和刃口始终保持着寒光。
西头林子那边,王贵派去的两个暗哨守了三天,没发现任何人进出。老鸦口也没有新的动静传回来,仿佛那几十号人只是临时歇脚,已经离开了。
但越是平静,朱重八眉心的结就拧得越紧。
这天傍晚,训练刚散,炊烟升起。朱重八把林峰叫到了祠堂后院。
后院很小,堆着些柴禾和破损的农具,角落里有一口井。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给杂乱的后院镀上一层昏黄。
朱重八没进屋,就站在井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从井里打了半碗水,却没喝。
“坐。”他指了指井台边的石墩。
林峰坐下。
朱重八把水碗递给他:“喝口。”
林峰接过,喝了一口。井水很凉,带着点土腥气,但解渴。
“西边没动静。”朱重八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王贵的人眼睛都盯酸了,林子里连只兔子都没见着往外跑。”
“可能真走了。”林峰道,“也可能,藏得更深了。”
“老鸦口那边,我让王贵又派人去了一次。”朱重八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粗布,递给林峰。
粗布上炭笔划着简陋的线条,是老鸦口的地形。驿站废墟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一些符号。林峰能看懂一些:三角形大概代表矮墙或障碍,短竖线可能是哨位,几个分散的点可能是帐篷或窝棚。
“人还在。”朱重八指着那些符号,“数量没变,矮墙加高了半尺,哨位多了两个,夜里也有火光。不像要走的样子。”
林峰看着那简陋的地图:“他们在等什么。”
“要么等指令,要么等时机。”朱重八拿回布片,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等指令,就是背后有人。等时机……”他顿了顿,“柳林镇刚打完两仗,伤了元气,正在恢复,这时候要是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不能干等着。”林峰说。
“我知道。”朱重八叹了口气,“可人手就这么多。孙德崖刚走,郭大帅那边盯着。镇子里新人还没稳当。这时候再派人出去,容易被人钻空子。”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这几天他睡得肯定很少。
“我去看看。”林峰忽然道。
朱重八猛地抬头看他:“你?”
“一个人,目标小。”林峰语气平静,“我眼神还行,脚程也快。夜里走,天亮前回。”
朱重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权衡。林峰的实力,他是亲眼见过的。那一箭,还有突围求援时的冷静和身手,都远非常人。但老鸦口情况不明,危险未知。
“太险。”朱重八最终摇头,“万一……”
“没有万一。”林峰打断他,“只是去看看。不靠近,不惊动。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有多少人,什么来路。总比在这里瞎猜强。”
朱重八沉默。井台边的阴影随着夕阳下沉,慢慢拉长,罩住了两人。
远处传来徐二催促新兵吃饭的吆喝声,还有锅碗碰撞的声响。镇子里的烟火气渐渐浓郁,但这后院却显得格外冷清。
“什么时候走?”朱重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半夜。”林峰道,“子时左右,人都睡了。”
“带上这个。”朱重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林峰手里。
是一把匕首,比之前给的那把短刃更小,但做工更精,刀鞘是硬木的,没有任何装饰。林峰抽出一截,刃口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贴身的,留着防身。”朱重八道,“还有,带上响箭。万一有事,放了箭就往回跑,别逞强。”
林峰点点头,把匕首插进靴筒。
“小心点。”朱重八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活着回来。”
林峰“嗯”了一声,站起身。
夜色很快浓重下来。
柳林镇渐渐安静。除了巡夜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只有风声掠过土墙和屋脊的呜咽。
林峰在自己的土屋里坐着,闭目养神。
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让精神保持在一种清明而专注的状态。他将箭壶检查了一遍,二十支雕翎箭,箭镞锋利,尾羽整齐。短刃挂在腰间顺手的位置。新得的匕首在靴筒里,紧贴着小腿。
子时将至。
他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点睡意。轻轻推开房门,像一片影子滑入黑暗。
围墙的阴影很浓。巡夜的火把光在远处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林峰伏低身子,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很快到了西头围墙下。
这里没有火把,只有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朦胧的清辉。围墙新夯的部分还不太结实,有几处可以借力攀爬。林峰深吸一口气,内息灌注四肢,手脚并用,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又轻轻落在墙外松软的土地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
墙外就是那片林子。黑暗中,树木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枝叶摩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峰没有立刻进入林子。他伏在草丛里,凝神倾听。
风声,虫鸣,远处镇子里隐约的声响……没有异常。
他这才站起身,身形微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的黑暗。
林子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也更密。月光被层层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林峰没有走猎人踩出来的那条明显小路,而是沿着小路平行的方向,在林木间穿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落地轻柔,眼睛和耳朵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警觉。
内息在体内流转,让他在黑暗中的视力远超常人。他能看清树干上的纹理,能分辨出前方障碍的轮廓。听觉也异常敏锐,远处猫头鹰的咕咕声,近处甲虫爬过落叶的窸窣,都清晰可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开始变稀。前方隐约有开阔地的轮廓。
林峰停下脚步,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凝目望去。
月光比林子里明亮了些。前方百步开外,是一片乱石滩,再过去,就是老鸦口废弃的驿站。
驿站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黑黢黢地趴在地上。但就在那片废墟周围,搭起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窝棚和帐篷,用树枝和破布胡乱遮着。矮墙确实加高了,是用石块和泥土垒的,虽然粗糙,但足以阻挡视线和流矢。
墙头上,能看到两个人影在缓慢移动,是哨兵。
窝棚之间有零星的火光闪烁,不是篝火,更像是油灯或者松明。夜风送来隐约的人语声,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男人粗嘎的嗓音。
人数……林峰默默估算着窝棚的大小和数量。王贵估计的五六十人,可能还保守了。看这规模,七八十人都有可能。
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流民。普通流民不会有组织地垒墙设哨,夜里也不会保持这种程度的警戒。
林峰耐心地潜伏着,一动不动。眼睛慢慢扫过整个营地。
窝棚的分布很散乱,但仔细看,能看出大概分了三个区域。靠近驿站废墟的几个窝棚最大,也最整齐,门口还有人影晃动。中间的窝棚小一些,拥挤在一起。最外围的窝棚最破烂,也最安静。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还有几辆破旧的板车。车上看不清装了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
哨兵换了一次岗。新上来的两个哨兵似乎更松懈,靠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
就在林峰考虑是否要再靠近一些,听听他们说话内容时,营地深处,靠近最大窝棚的地方,忽然有了动静。
窝棚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借着棚子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和月光,林峰勉强能看清那人的轮廓。中等个子,身形偏瘦,走路时肩膀有些佝偻。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营地边缘,也就是林峰潜伏的这个方向,慢慢走来。
林峰立刻将身体压得更低,呼吸放缓,几乎与身下的灌木融为一体。
那人走得不快,似乎只是在巡夜。他走到了矮墙边,停住,朝着柳林镇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林峰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不算年轻的脸,皮肤粗糙,颧骨突出。但让林峰心头一凛的,是这人左眉骨上方,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反光。
这张脸,林峰有印象。
不是前世,是原主的记忆碎片里。
那是两个月前,原主跟着流民队伍往南逃难时,路过一个被元兵洗劫过的村子。村子里有几个地痞趁乱抢劫落单的流民,原主差点被抢走仅有的半块麸饼。当时有个过路的汉子出手赶走了地痞,那汉子脸上,就有这样一道眉疤。
原主当时又饿又怕,只记得那汉子眼神很凶,身手利落,赶走地痞后也没多留,很快消失在乱哄哄的人流里。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看到这道疤。
眉疤汉子在墙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慢慢踱回最大的那个窝棚,掀帘进去了。
窝棚里的灯光很快熄灭。
营地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哨兵偶尔走动和低语的声音。
林峰又潜伏了一刻钟,确定没有其他异常,这才缓缓后退,隐入身后的黑暗。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小心。直到翻回柳林镇的围墙,落地无声,他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