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眉疤
林峰回到土屋时,天边刚刚泛起一层灰白。
他没有点灯,也没急着去找朱重八。先是将身上的黑衣脱了,仔细抖落可能沾上的草叶尘土,然后打了盆凉水,擦洗掉脸上和手上的露水和汗渍。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坐下,闭上眼,让体内有些激荡的内息缓缓平复。
夜探的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鸦口的地形,营地的布置,哨位,窝棚的数量和分布,那几辆板车,还有……那个眉疤汉子。
原主的记忆很零碎,关于那汉子的片段更是模糊,只记得一道疤,一股凶悍劲,还有当时混乱中对方扫过自己时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一瞥。这样的眼神,林峰很熟悉。前世在战场上,在某些特殊任务的目标人物身上,他见过类似的眼神——那是见过血、也漠视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一个两个月前还在流民队伍里随手救人的过客,现在成了老鸦口几十号来历不明青壮的头领?这中间的联系,让人不得不深想。
天色又亮了些,镇子里开始有了动静。早起的人去井边打水,灶房传来生火的噼啪声,还有徐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吆喝着什么。
林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推门走了出去。
朱重八已经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站着,背对着他,看着东边天空渐渐亮起的晨光。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两人目光一对。
朱重八没说话,只是下巴朝祠堂里微微一点。
林峰跟了进去。
祠堂里还是那股香火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光线昏暗。朱重八走到昨天坐的那张破木椅前,却没坐下,转过身看着林峰。
“怎么样?”
“人还在,至少七八十。”林峰言简意赅,“垒了墙,设了哨,夜里也有警戒。分了三片区域,靠驿站废墟的窝棚最大,像是头领住的。”
朱重八眼神沉了沉:“七八十……比王贵估的多。”
“而且不是乌合之众。”林峰补充道,“哨位换岗有规矩,营地虽然乱,但分区明确。我看到了一个人……”他顿了顿,“可能认识。”
朱重八眉头一挑:“认识?”
“原主逃难路上,见过。”林峰把记忆里那道疤和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朱重八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供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布满灰尘的桌沿,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眉上有疤……身手不错……”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记忆里搜索什么。
林峰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说他是两个月前出现的?”朱重八忽然问。
“原主的记忆里,大概那时候。”
“两个月前……”朱重八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两个月前,张士诚刚拿下高邮,自称诚王,势头正盛。他的人四处活动,招揽流民,收编小股义军,往北边渗透。”他顿了顿,“孙德崖带来的信里,郭大帅提醒咱们别往西、北用兵,恐怕不只是怕咱们惹事,也是知道西边……不太平。”
林峰明白了他的意思:“老鸦口那些人,可能是张士诚派过来的?”
“可能。”朱重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在高邮的位置,又划向柳林镇,“张士诚占着高邮,卡在大运河上,不缺钱粮。他想往北扩张,滁州、和州是必经之路。咱们柳林镇,挡在他北上的侧翼。”
他手指用力按在柳林镇的位置上:“七八十个有底子的青壮,藏在老鸦口,离咱们三十里。他们在等什么?等张士诚大军北上时里应外合?还是等机会,直接给咱们来一下,拔掉这颗钉子?”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老鸦口真是张士诚布下的棋子,那柳林镇的处境就危险了。正面是北边可能卷土重来的元兵残部,西边是虎视眈眈的张士诚暗桩,背后还有濠州城里猜忌渐深的郭子兴。
三面受敌,而且内部还不算稳。
“得先弄清楚他们的底细。”林峰开口道,“光猜没用。”
朱重八点头:“我知道。但怎么弄?”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咱们人手就这些,总不能打上门去问。派探子,万一被抓住,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给人家递刀子。”
林峰没立刻回答。他也在想。
硬来肯定不行。柳林镇经不起再打一场硬仗,尤其是对手不明的情况下。暗中监视获取的信息有限,而且时间不等人。孙德崖才走几天,郭子兴那边的态度不明,张士诚更不会给柳林镇慢慢壮大的时间。
“或许……”林峰缓缓道,“不用我们去找他们。”
朱重八看向他。
“他们在老鸦口等了有些日子了。”林峰说,“如果真是张士诚的人,等的是指令或者时机。指令没到,时机未到,他们干等着,粮草从哪来?人吃马嚼,不是小数目。”
朱重八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得出来找食?”
“老鸦口那地方,没法长久屯田。几十号人,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林峰分析道,“要维持,要么有外部补给,要么就得出来‘找食’。外部补给容易暴露,动静大。出来找食……附近能‘找食’的地方,不多。”
他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
柳林镇往西,除了老鸦口,就是大片荒地和零星村落。那些村子大多在之前的兵灾匪患中残破不堪,十室九空,没什么油水。再往西远些,或许有,但风险也大。
朱重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野狼沟。”
林峰看过去。那是柳林镇西北方向约二十里的一处山沟,地图上画着几道表示山岭的波浪线。
“那地方偏僻,沟里有条小河,以前还有些猎户和采药人住。元兵几次清剿,人都跑光了,但地形复杂,容易藏人。”朱重八道,“更重要的是,野狼沟往北不远,有一条小路能通到官道,是以前私盐贩子走的道。”
他看向林峰:“如果老鸦口的人要出来‘找食’,或者接应补给,野狼沟是个好地方。够隐蔽,也够方便。”
“可以派人去那里盯着。”林峰道,“不用多,一两个机灵的,藏在暗处。如果他们真有动作,野狼沟很可能是个接头或者转运的地方。”
朱重八思忖片刻,点点头:“只能这么办了。总比干等着强。”他顿了顿,“人我来挑。你……”他看向林峰,“一夜没睡,先去歇着。晚上……可能还有事。”
林峰听出他话里有话:“晚上?”
“孙德崖留下的‘眼睛’,咱们不能一直当看不见。”朱重八眼神冷了下来,“林子里的猎户,不管是不是他们的人,总得弄明白。晚上,你跟我去一趟。”
林峰点头:“好。”
从祠堂出来,天已大亮。空地上又响起了训练的喝喊声。新兵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在徐二的吼声里刺出手中的长枪,汗珠在晨光下闪亮。
朱重八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背着手在场边踱步,时不时喊停纠正动作,语气严厉,但带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林峰没回屋。他走到围墙边,寻了处背阴的地方,靠着土墙坐下,闭上眼睛。
他不是睡觉,而是在脑海里复盘夜探的每一个细节,同时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体内那股暖流。内息缓缓流转,驱散了熬夜的疲惫,也让感官保持在一种敏锐的状态。
他能听到远处王贵正在低声交代两个看起来机灵的老兵什么,大概是要派去野狼沟的人选。也能听到灶房那边,负责做饭的妇人在抱怨柴火有点湿,烟大。还能听到围墙外,风吹过林子时,不同树梢发出的细微不同的声响。
时间就在这种半冥想半警戒的状态中慢慢流逝。
中午吃饭时,林峰留意到,朱重八把徐二、老三和王贵又叫到了一起,低声说了些什么。徐二脸上露出恍然和愤愤的表情,老三则更加沉默,只是点了点头。王贵则很快吃完,抹了抹嘴就离开了,大概是去安排野狼沟那边的事。
下午的训练照旧。但林峰注意到,朱重八在训练间隙,有意无意地开始给新兵们讲一些战阵配合的小窍门,还有遭遇埋伏、夜袭时该如何应对。讲得很细,像是某种……预防性的灌输。
新兵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看朱重八亲自讲解,都听得很认真。
林峰知道,朱重八这是在未雨绸缪。不管老鸦口那边是什么来头,柳林镇必须做好随时可能遭遇袭击的准备。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
训练结束,众人散去吃饭。朱重八走到林峰身边,低声道:“戌时三刻,祠堂后面。”
林峰点头。
戌时三刻,天已经全黑了。镇子里除了巡夜人的火把,大多地方都陷入了黑暗。
林峰悄无声息地来到祠堂后院。朱重八已经等在那里,同样一身黑衣,腰佩腰刀,手里还拿着两副……简陋的弓和几支箭。
“会用吗?”朱重八递过来一副。
林峰接过来看了看。弓是猎弓,力道不大,做工粗糙。箭是普通的竹箭,箭头磨得还算锋利。他试了试弦,点点头:“够用。”
“走吧。”朱重八没多说,率先翻过后院低矮的土墙。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很快来到西头围墙下。和昨夜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没入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林子深处,那几户猎户可能落脚的地方。
朱重八显然对这片林子比林峰熟悉。他在前面带路,脚步很轻,但速度不慢,专门挑树木密集、阴影浓重的地方走。林峰紧随其后,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有几间低矮的木屋,搭建得很简陋,用树皮和茅草覆盖。屋前堆着些劈好的柴禾,还有一个熄灭的篝火堆,灰烬早已冷透。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朱重八打了个手势,两人分散开来,从不同角度靠近木屋。
林峰伏在一棵大树后,凝神感知。木屋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木头腐朽和兽皮腥臊的味道。屋前的柴禾堆得很整齐,但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枯叶。
他看向朱重八。朱重八也摇了摇头,示意没人。
两人慢慢靠近,挨个检查了每间木屋。里面空空荡荡,除了几张破旧的木板床、几个粗陶罐和一些废弃的兽夹、绳索,什么都没有。没有粮食,没有衣物,甚至没有近期生活过的痕迹。
朱重八蹲在熄灭的篝火堆旁,伸手捻起一点灰烬,在指尖搓了搓。
“至少十天没人动过火了。”他低声道。
林峰走到柴禾堆旁,也伸手摸了摸。枯叶下的柴禾干燥冰冷。
“人走了,而且走的时候不慌不忙。”林峰判断道,“柴禾码得整齐,屋里的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也没胡乱丢弃。”
“不是逃难,是有计划地撤走。”朱重八站起身,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沉,“看来孙德崖或者郭大帅,还真在这里留了眼睛。而且这眼睛,很机警。”
两人又在附近仔细搜索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猎户们走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能表明他们去向或者身份的东西。
“回去吧。”朱重八最终道。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夜风吹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猎户的消失,老鸦口不明身份的聚集,张士诚的阴影,郭子兴的猜忌……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针对柳林镇的危机图景。
回到镇子,翻过围墙,落地时,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朱重八在祠堂后院站定,看着林峰,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我会让徐二和老三把训练强度再加大。王贵那边,野狼沟一有消息,立刻来报。你……”他顿了顿,“多留意镇子里的动静,特别是新来的人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林峰点头:“明白。”
“还有,”朱重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给林峰,“拿着。”
林峰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黑乎乎的肉干,还有一小撮粗盐。
“夜里饿了好垫垫。”朱重八说完,转身回了祠堂,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林峰攥着那包肉干,站在原地。
月光清冷,照在刚刚加固的土墙上,投下大片浓黑的阴影。
围墙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而柳林镇,就悬在这两个世界的边缘,风雨飘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