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话与风起
徐二脸上那混杂着不甘、焦虑和一丝茫然的神情,让林峰心中微微一叹。
这位从柳林镇就跟着朱重八出生入死的悍将,勇猛过人,忠诚不二,但就像他自己说的,心思确实直来直去。眼看着“朱字营”从几十号人的草台班子,变成了如今坐拥定远、虎视江淮的一方势力,眼看着朱重八身边开始聚集起陈五、李善长这样的人物,眼看着仗越打越大,规矩越来越多,他心里那点不适应和危机感,林峰能理解。
“二哥,”林峰放缓了语气,拍了拍徐二的胳膊,与他并肩在墙根阴影下慢慢走着,“你的心思,我明白。咱们都是拎着脑袋跟大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大哥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他念旧,重情分。你徐二的名字,在咱们老兄弟心里,就是‘自己人’这三个字。”
徐二脚步顿了顿,闷声道:“俺知道大哥重情义,可……可你看现在,动不动就是议事、章程、方略,俺坐在那儿,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话,浑身不自在。打仗的事,你说了算,俺听你的,没二话!可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俺是真弄不来。长此以往,俺怕……怕自己没用了。”
“谁说你没用了?”林峰停下脚步,看着徐二,“左营八百敢战之士,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是咱们‘朱字营’最锋利的几把刀之一。老虎岭一战,你调给我的弓弩手,立了大功。将来打临淮关,打滁州,打更远的地方,硬仗、恶仗,哪一场离得开你的左营?离得开你徐二哥?”
他语气诚恳:“大哥要成大事,光靠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兄弟不行,得有人帮他管钱粮、治地方、定规矩,这就是陈先生、李先生他们的用处。咱们和他们,是各司其职,不是谁取代谁。就像一把刀,刃要利,柄也要牢,才能砍得出去,握得住。你徐二,就是咱们这把刀上,最硬的那片刃!”
徐二被林峰这番话说的,脸色好看了些,眼中重新有了些神采,但仍有疑虑:“那……那以后论功行赏,排座次,俺这些只会砍杀的粗人,会不会就排到后面去了?”
“二哥!”林峰加重了语气,直视徐二的眼睛,“功是战场上挣的,是用血换的!只要咱们兄弟还在为大哥冲锋陷阵,开疆拓土,这功劳,天王老子也抹不掉!大哥心里有杆秤,孰轻孰重,他拎得清。你若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大哥?信不过我林峰?”
徐二看着林峰坦荡坚定的目光,胸中那点郁气终于散了大半,用力点点头:“俺信!大哥俺信,你林兄弟,俺更信!是俺想岔了,钻了牛角尖。他娘的,管他什么先生不先生,俺就带好俺的兵,打好俺的仗!谁要是敢在背后弄鬼,害咱们兄弟,害大哥的基业,俺第一个剁了他!”
见徐二心结稍解,林峰也松了口气。内部团结,尤其是核心老兄弟之间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他揽住徐二的肩膀,低声道:“二哥,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话,敞开了说,别闷在心里。往后日子还长,仗有得打,功有得立。只要你我兄弟同心,劲往一处使,这天下,必有咱们一席之地!”
“对!兄弟同心!”徐二重重回拍林峰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了往常那种爽直的笑容,“是俺犯糊涂了!走,林兄弟,俺请你喝酒!正好俺营里今日刚宰了头羊……”
“改日,改日一定去叨扰。”林峰笑道,“今日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对了,新阵法的演练,还得徐二哥你多上心,挑些机灵的骨干,先练起来。”
“放心!包在俺身上!”徐二拍着胸脯保证,又说了几句,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重新恢复了那股虎虎生风的劲头。
看着徐二远去,林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安抚徐二容易,但徐二所代表的,是“朱字营”内部一大批凭战功起家、习惯了过去那种相对松散直接模式的武将群体的普遍心态。文武分野,权力重构,这是势力扩张必然经历的阵痛,处理不好,便是隐患。
他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
回到中军营帐,亲兵已点亮油灯。林峰没有立刻处理文书,而是先盘膝坐在简陋的床榻上,运功调息。体内“基础吐纳法”自行流转,温润真气如春溪淌过四肢百骸,迅速抚平一日奔忙带来的细微倦意,精神重归清明。
他心神沉入,并非查看系统面板,而是尝试主动去感应、触碰那丝新近萌发的、关于“势”的感悟。白日里河滩边的尝试,让他窥见了一丝可能。此刻静室独处,外缘干扰降至最低,正是深入体会的好时机。
意识如沉入静谧深潭。起初,只有自身真气运行的轨迹清晰可感。渐渐地,他将注意力投向更“外围”——不是具体的五感所及,而是精神层面那种模糊的场域。
营帐外,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远处营区的隐约人语、夜风吹动旗角的猎猎声……这些声音渐渐淡去,另一种“声音”或者说“气息”缓缓浮现。那是整个中军营盘,近千将士沉睡或值守时,无形中散发出的气血波动与集体意志的微弱涟漪。很淡,很杂,但在林峰刻意凝聚的心神感知下,竟真的能被隐约捕捉到。
他尝试着,将自身那点源于“破阵”真意、又在老虎岭战后初步成型的“战场之势”雏形,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那片“涟漪”探去。
起初,毫无反应,如同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沼。林峰不急不躁,缓缓调整,不再试图强行“沟通”,而是模拟、融入——想象自己也是这营盘中的普通一兵,感受着同袍的气息,回忆着与士卒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点滴,体味着那种生死相托、荣辱与共的联结。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当他心神中那点“势”的雏形,染上了一层属于这个集体、这股军队的“颜色”与“温度”时,外界的“涟漪”似乎不再那么排斥。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牵引感”出现了。并非实质的力量交换,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微弱共鸣。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系统面板上,《铁血军魂(初级)》的技能描述微微闪烁了一下,经验条似乎有了几乎不可察的一丝增长。而脑海中那三块《破军境精要注解》碎片带来的感悟烙印,也似乎清晰了那么一星半点,一些关于“聚众力”、“凝战意”的残缺字句,仿佛被注入了些许活力。
“果然……个人武道与统帅之道,系统技能与自身感悟,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可以相互印证,甚至融合促进。”林峰心中明悟更深。这“武神传承”,恐怕远不止是个人勇力的堆砌。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帐内灯火如豆,映得他眸子幽深。刚才的尝试虽然只触及皮毛,却让他看到了前路的广阔。若真能将自身“势”的领悟,与《铁血军魂》技能结合,再融入大军征伐之中,或许真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武道统帅之路。
就在他心神激荡,对未来充满期待之际,帐外传来亲兵压低的声音:“将军,李都头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林峰收敛心神,沉声道。
李癞子几乎是闯进来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急切,甚至忘了行礼,凑到林峰近前,声音发颤:“头儿!出事了!派去滁州西边山区,盯着那伙可疑人的两个弟兄……刚刚只有一个逃回来,身受重伤!另一个……折了!”
林峰瞳孔骤然收缩,霍然起身:“怎么回事?仔细说!”
“逃回来的兄弟叫王猛,胸口中了一箭,背后挨了两刀,能撑回来已是奇迹。”李癞子语速飞快,带着血腥气,“他说,他们按吩咐,远远盯着那伙在山区摆弄旗幡法器的人。那伙人大概七八个,行踪诡秘,昨夜在一处山坳里像是举行什么仪式,烧了不少符纸,烟气古怪。王猛他们不敢靠太近,本想今天白天再靠近些探查。不料天还没亮,那伙人像是早就发现了他们,突然暴起追杀!对方身手极为了得,尤其是那个领头瘦高个,出手狠辣诡异,用的兵器像是铁尺,又带钩刃,王猛的搭档一个照面就被杀了。王猛拼死逃出,对方追了一段,似乎顾忌天亮,才没再追。”
“王猛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在营中医官那里,箭已取出,刀伤也包扎了,但失血过多,人还昏迷着。医官说,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今晚。”李癞子咬牙道,“头儿,那箭……有毒!不是寻常箭毒,医官也认不太全,正在想办法。”
有毒!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警觉性极高!
林峰脸色阴沉如水。对方不仅发现了盯梢,还敢悍然杀人,显然有恃无恐,或者……被发现了绝不能外泄的秘密!
“王猛昏迷前,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伙人,关于那个领头瘦高个?”
李癞子努力回忆:“王猛只说,那瘦高个出手时,左手确实不怎么灵便,好像缺了手指,用的铁尺路数古怪,速度极快,力道也沉。还有……他说那些人举行仪式时,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有什么‘真空家乡’、‘无生父母’之类的词句,腔调古怪,听不真切。”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林峰心头剧震!这是白莲教的经典口号!果然是白莲教余孽!而且,很可能是其中较为极端、掌握邪法异术的一支!凤阳、郭子兴、白莲教清理门户、刺杀、邪术仪式……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还有,”李癞子补充道,“王猛说,他们被追杀时,好像听到那瘦高个用北地口音喊了一句什么‘圣女有令,格杀勿论’……”
圣女?白莲教圣女?
林峰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这已经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或朱重八的阴谋,很可能涉及白莲教内部高层的权力斗争,甚至与北元有所勾连!
“立刻加派人手,护卫医官,全力救治王猛!不惜一切代价,我要他活过来,他脑子里的情报至关重要!”林峰果断下令,“传令‘尖刀营’孙三部,即刻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待命。赵七那边,对土地庙和悦来客栈的监视,再加一倍人手,但要更加隐蔽,一旦发现任何异动,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
“是!”李癞子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峰叫住他,声音冰冷,“告诉兄弟们,这笔血债,我记下了。让折了弟兄的家人,按最高抚恤加倍发放。还有,从我的份例里,拨一份出来,给王猛和所有受伤、殉职的兄弟家里,按月送米粮,直到他们的父母终老,子女成人。”
李癞子眼圈一红,重重点头:“头儿……弟兄们跟您,值了!”说罢,匆匆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
林峰独立帐中,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外有元军虎视,内有白莲毒蛇。扩张在即,暗箭已发。
他缓缓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体内真气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奔流加速,隐隐带着一股破锐之意。那刚刚萌芽的“势”的感悟,在此刻强烈的杀意与守护意志催动下,竟也凝实了那么一丝。
“不管是元狗,还是装神弄鬼的妖人……”他望着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地,“敢动我兄弟者,必以血偿!”
风,似乎更急了。定远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仿佛预示着,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