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药味
王贵当天夜里就带着两个最精干的老兵,悄无声息地又去了野狼沟。来回用了三个时辰,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朱重八没睡,就在祠堂等着。林峰也在,靠在一张条凳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王贵进来时,一身露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办妥了。”他抓起桌上不知道谁喝剩的半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记号按八哥说的,石头尖朝北偏了差不多十度。柴刀也放回去了,还在旁边‘不小心’留了点别的痕迹。”
“什么痕迹?”朱重八问。
王贵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几颗北地那边常见的旱烟渣子,我特意从以前缴获的元兵杂物里翻出来的,撒在石头缝边上。还有半截踩灭的烟杆头,也是北边的样式,丢在离柴刀二十步远的草丛里。”
朱重八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掠过一丝赞许。旱烟和烟杆头指向性太强,元兵里抽这个的多,红巾军这边少。这手栽赃,比那把刻字的柴刀高明不了多少,但足够把水搅得更浑。
“没遇到人?”林峰睁开眼问。
“没有。”王贵摇头,“野狼沟静得瘆人,连声狼嚎都没听见。我们来回都绕了远路,特意避开了可能被盯梢的地方。”
朱重八沉吟片刻:“这两天,你和你的马队,暂时不要往西边去了。就在镇子周围二十里内巡哨,动静可以大一点。”
王贵愣了一下:“不去西边?那老鸦口那边……”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没发现’野狼沟的痕迹,或者说,发现了但没当回事。”朱重八道,“你在西边跑得勤,他们反而警惕。你缩回来了,他们才会猜,才会动。”
王贵明白过来:“懂了,八哥。”
“去歇着吧。”朱重八摆摆手,“天亮还有得忙。”
王贵走后,祠堂里只剩下朱重八和林峰。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你怎么看?”朱重八忽然问,没头没尾。
林峰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们很耐心。”林峰缓缓道,“先是在老鸦口安营,不急于动作。现在又用这种小手段试探。要么是背后的人命令他们暂时蛰伏,要么……是他们本身就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等柳林镇自己露出破绽。”
“破绽……”朱重八低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咱们的破绽太多了。粮不多,兵不精,人心还没拧成一股绳。西边林子的‘眼睛’虽然没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郭大帅那边……”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眉宇间的凝重化不开。
林峰没接话。有些事,朱重八自己心里清楚,说出来反而徒增压力。
“睡不踏实啊。”朱重八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发红的眼角,“一闭眼,就觉着四面八方都是眼睛,都是刀子。”
林峰沉默了一下,道:“该睡还得睡。你是主心骨,你倒了,柳林镇就真完了。”
朱重八抬眼看他,昏暗的光线下,林峰的脸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你说得对。”朱重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天快亮了,眯一会儿吧。今天……怕也不消停。”
两人各自回去。
林峰回到土屋,和衣躺下,却没有立刻睡着。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耳中捕捉着镇子里细微的声响。远处有早起的妇人开始生火,井轱辘转动的声音吱呀呀响起,还有巡夜人交接时低低的交谈。
一切似乎如常。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老鸦口的人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耐心地等待猎物松懈的那一刻。而他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或者……主动把蛇引出洞。
可怎么引?靠那点改动过的记号和栽赃的烟渣?对方未必会上当。
也许,得等对方先动。
可等对方动的时候,往往就是刀子捅到眼前的时候。
林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的黄泥干裂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破碎的网。
他闭上眼,不再多想。养足精神,比什么都重要。
天亮了。
训练照旧。徐二的吼声依旧中气十足,但林峰能听出那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老三教反追踪时,下手比前几天更重,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新兵被他用木刀抽在腿弯,当场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新兵们更加沉默,眼神里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东西在累积。
中午吃饭时,出了点小插曲。
负责分饭的是柳林镇原先的一个寡妇,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婶。她男人死在了元兵第一次袭镇的时候,留下她和一个十岁的儿子。朱重八见她孤儿寡母可怜,就让她在灶房帮忙,管几十号人的饭食,也算给条活路。
吴婶做事仔细,分饭也公道,以前从没出过岔子。
但今天,一个新兵——就是那天在墙角嘀咕的瘦高个——端着碗去添第二碗野菜粥时,吴婶手里的木勺抖了一下,粥泼出来一点,溅到了那新兵的手上。
其实没多烫,但那新兵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缩手,碗掉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粥洒了一地。
“你他娘没长眼啊?!”瘦高个瞬间炸了,指着吴婶的鼻子就骂。
吴婶脸一下子白了,连连弯腰:“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老子看你是存心的!”瘦高个不依不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婶脸上,“欺负我们新来的是不是?老子在前头卖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周围一下子静了。正在吃饭的新兵老兵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徐二和老三站起身,脸色不善。
林峰坐在不远处,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碗。
“张四!你胡咧咧什么!”矮壮的那个新兵——好像是瘦高个的同乡——赶紧站起来拉住他,“吴婶不是那样人!快给吴婶赔不是!”
“赔个屁!”瘦高个张四甩开同乡的手,脸红脖子粗,“这日子没法过了!练练练,往死里练!吃口饭还受气!当初在黑石寨……”
“闭嘴!”一声断喝。
朱重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脸色阴沉,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张四脸上。
张四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嘴里还不服软,嘟囔着:“八哥,我不是冲您,是这婆娘……”
“吴婶是咱们柳林镇的人,是自家姐妹。”朱重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她男人为守镇子死了,儿子才十岁。她每天起早贪黑给你们做饭,可曾短过谁一口?可曾说过半句怨言?”
张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碗碎了,粥洒了,再盛就是。”朱重八看着张四,又扫过周围那些新兵,“可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柳林镇庙小,容不下三心二意、挑拨离间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张四,你收拾东西,走吧。柳林镇的饭,你吃不起了。”
张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八哥!八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您别赶我走!离开这儿,我能去哪啊!”
朱重八没再看他,转向徐二:“徐二,看着他收拾,送他出镇。按规矩,给他三天的口粮。”
“是!”徐二应了一声,上前一把揪住还在哀求的张四,拖着他往外走。
空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粥,没人敢说话。
吴婶还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朱重八走过去,声音缓和了些:“吴婶,没事了。去忙吧。”
吴婶抹了把眼睛,哽咽着点点头,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碗和粥渍。
朱重八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是在那些新兵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朱重八把话撂这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来了柳林镇,拿了柳林镇的刀,吃了柳林镇的粮,就是柳林镇的兄弟。我待兄弟,有一口吃的,绝不独吞。但谁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外的,觉着别处的饭更香,柳林镇也不留。”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今日是张四,明日若是还有别人,一样处置!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有些杂乱,但没人敢迟疑。
朱重八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风波看似平息,但林峰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更沉闷、更压抑的东西。新兵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更加隐秘,也更加频繁。一种无声的、带着抵触和不安的情绪,像潮水下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层下涌动。
下午的训练,张四的空位很快被补上。没人提中午的事,但徐二的吼声里多了点别的味道,下手也更重。新兵们练得更拼命,或者说,更麻木。
林峰依旧在墙头坐了一会儿,看着西边的林子。阳光很好,林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一片平和景象。
但他知道,这平和底下,藏着东西。
傍晚时分,王贵巡哨回来,直接找到了正在检查围墙夯土进度的朱重八和林峰。
“八哥,”王贵脸色有些古怪,“西边林子……有点不对劲。”
“怎么?”
“说不上来。”王贵皱眉,“太静了。往常这时候,林子里的鸟该归巢了,吵得很。可今天,安静得出奇。我让马队绕着林子外围跑了一圈,连声鸟叫都没听见。”
朱重八和林峰对视一眼。
鸟不叫,要么是林子来了让它们害怕的东西,要么是……林子里的鸟,被人惊走了。
“知道了。”朱重八点点头,“晚上加双岗。你和你的人,今晚别卸甲。”
“是。”
夜幕降临。
柳林镇早早陷入了寂静。除了必要的巡夜火把,连往常偶尔的咳嗽声和梦话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林峰没有回屋。他提着自己的弓和箭壶,再次翻上西头围墙,选了个视野相对开阔、又能隐蔽身形的垛口后面,坐了下来。
夜风微凉,带着湿气。月亮被薄云遮着,光线朦胧。
林子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声敲过了二更。
就在林峰以为今夜又会平静度过时,他耳朵忽然动了动。
风里,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虫鸣的声音。
像是……金属轻轻磕碰的声响。
很轻,很远,来自林子深处。
林峰立刻屏住呼吸,内息灌注双耳,极力捕捉。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是有人穿着甲胄或者带着兵器,在密林里小心翼翼地穿行,难免碰到树枝藤蔓。
不止一处。
林峰缓缓将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目光锐利如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的林木间,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影子在极其缓慢地移动。看不清人数,也看不清距离,但可以肯定——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正在借着夜色和树林的掩护,向柳林镇的方向摸过来。
林峰没有立刻放箭示警。
他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影子移动得非常慢,非常谨慎。似乎也在观察,在试探。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林峰能看清最前面那个影子的轮廓了。个子不高,身形瘦削,手里似乎提着一把刀,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点,照亮了那人侧脸一瞬。
左眉骨上方,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泛着浅白的反光。
是那个眉疤汉子。
林峰的手指,轻轻扣紧了弓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