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人当天夜里就出发了。

　　朱重八亲自挑了两个最精干、最可靠也最熟悉去滁州路线的老兵，让他们扮作结伴南下的流民，怀里揣着用特殊方式封好的密信——不是写给郭子兴的正式军报，而是私下带给汤和与徐达的私信，用的是只有他们几个老兄弟才懂的隐语和切口。

　　“告诉汤大哥和徐大哥，浮槎山有鬼，北边也不干净。柳林镇小，但眼睛不瞎。请两位大哥务必留心西北，早做防备。至于郭大帅那边……请两位大哥相机行事。”朱重八送两人到镇子北侧围墙下，低声叮嘱，“路上小心，信在人在，信失人亡。”

　　“八哥放心！”两人抱拳，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翻出围墙，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送走了信使，朱重八回到祠堂。偏厢里，林峰已经起身，正在活动筋骨。李癞子也醒了，正抱着个大碗稀里呼噜地喝粥，腮帮子鼓得老高，见朱重八进来，连忙放下碗要站起来。

　　“坐着吃你的。”朱重八摆摆手，走到林峰面前，“感觉如何？”

　　“无碍了。”林峰道。体内真气已经基本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浑厚。修复进度依旧停在17.1%，但那种距离下一次突破越来越近的感觉愈发清晰。

　　朱重八点点头，示意林峰跟他到正堂。

　　正堂里，徐二、老三、王贵都已经等着了，脸色都很凝重。桌上摊着那张简陋的地图，朱重八已经用炭笔在上面标出了浮槎山的大致位置，以及林峰所说的北方火光移动的方向。

　　“人都到齐了。”朱重八在主位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林峰带回来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浮槎山深处藏着不明武装，训练有素，不是善茬。北边有大队人马在活动，身份不明，但方向冲着定远和咱们这边。再加上野狼沟的白莲教药人和军械……诸位，咱们柳林镇，现在就像坐在一个快烧开的火药桶上。”

　　徐二瓮声瓮气道：“八哥，怕他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刚打了胜仗，弟兄们士气正旺，谁来就干谁！”

　　老三摇头：“二哥，不是怕。是得算清楚。如果只是浮槎山那点人，咱们依托围墙，未必不能守。但如果北边的兵马真是元兵主力，或者张士诚的大军，咱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王贵也道：“还有郭大帅那边……咱们送信过去，大帅会信吗？就算信了，会派兵来援吗？就算派兵，来得及吗？”

　　这些问题都很现实，也很尖锐。柳林镇现在名义上归郭子兴节制，但地处边缘，实力弱小，在郭子兴的战略棋盘上，恐怕连个过河卒子都算不上。指望大军来援，希望渺茫。

　　朱重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郭大帅那边，不能全指望。汤大哥和徐大哥收到信，肯定会重视，也会想办法提醒郭大帅。但大军调动需要时间，也需要理由。咱们能靠的，首先是自己。”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意思是，做两手准备。”

　　“第一，柳林镇立刻转入全面战备。围墙继续加固，壕沟加深，滚木礌石、火油金汁，能准备的都准备好。所有青壮，不分新旧，全部编入战斗序列，由徐二和老三统一操练，重点练守城和巷战。粮食物资严格控制，统一分配，做好长期固守的准备。”

　　“第二，”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地图上定远和滁州之间的某个位置，“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果浮槎山和北边的威胁是真的，定远首当其冲。定远若失，滁州侧翼洞开，咱们柳林镇更是孤悬在外，迟早被吞掉。所以，咱们得主动做点事情，给汤大哥和徐大哥，也给郭大帅，创造机会，或者……争取时间。”

　　“主动？”徐二眼睛一亮，“八哥，你说怎么干？是不是再去掏他浮槎山的老窝？”

　　朱重八摇头：“浮槎山地形复杂，对方有备，再去硬碰硬不明智。而且，咱们的目标不是浮槎山本身。”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柳林镇指向西北，又折向东北：“林峰说，北边有不明兵马在移动。咱们不清楚他们具体是谁，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但咱们可以……去弄清楚。”

　　“哨探？”王贵问。

　　“不止是哨探。”朱重八眼神锐利起来，“如果那真是元兵，或者张士诚的人，他们大队行动，必然有粮道、有后队、有弱点。咱们人少，不能正面抗衡，但可以像狼一样，盯着他们，骚扰他们，让他们不能安心前进，甚至……给他们制造点麻烦，拖慢他们的脚步。只要拖到滁州那边有所准备，或者浮槎山的虚实被郭大帅的人查清，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这是典型的游击骚扰战术。以少量精锐，利用地形熟悉和机动灵活的优势，袭扰迟滞规模更大的敌军，为己方主力争取时间和空间。

　　风险极大。深入敌后，以寡击众，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但这也是目前柳林镇唯一能做的、可能产生战略价值的事情。

　　徐二、老三、王贵都听明白了，脸上露出兴奋和凝重交织的神色。这活儿危险，但够劲，也最能体现他们的价值。

　　“谁去？”老三问。

　　朱重八看向林峰：“林峰，你对北边的情况和地形最熟，身手也最好。这次，还得你牵头。”

　　林峰没有犹豫：“好。”

　　“我也去！”徐二立刻道，“这种掏心挖肝的活儿，我最拿手！”

　　“还有我！”王贵也道，“我的马队熟悉野外，跑得快，能接应。”

　　朱重八沉吟了一下：“徐二要留下来主持守城训练，离不开。王贵的马队是咱们的宝贝，不能全折在外面。这样，林峰，你带上李癞子，他对山林追踪和潜行有一套。再从王贵的马队里挑三个最机灵、骑术最好的老兵，组成一个六人小队。林峰负责指挥和决断。你们的任务就是眼睛、耳朵和刀子——看清敌人是谁、有多少、往哪去；有机会，就给他们放放血，割块肉，但记住，保命第一，不得恋战！”

　　“是！”林峰应道。

　　徐二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知道朱重八的安排有道理，嘟囔了两句没再坚持。

　　“什么时候出发？”王贵问。

　　“明天准备，后天一早。”朱重八道，“时间紧迫，越快越好。王贵，你去挑人，准备马匹、干粮、药品，还有足够的箭矢和火折子。徐二，老三，你们抓紧时间，把守城的家什和训练给我弄扎实了！”

　　“是！”

　　众人领命，各自匆匆离去准备。

　　祠堂里又只剩下朱重八和林峰。

　　朱重八走到林峰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的硬物，塞到林峰手里。

　　林峰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铁牌，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朱”字，背面则是些模糊的花纹。

　　“这是我朱家的旧物，没什么大用，但还算结实。”朱重八低声道，“带着它，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被打散了，或者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可以试试拿着它，往定远或者滁州方向，找姓朱的，或者跟汤、徐两家有旧的人家，或许……能讨碗水喝，指条生路。”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信任和托付了。这块铁牌代表的，不仅仅是他朱重八个人，可能还牵连着某些更深的关系网。

　　林峰将铁牌小心收好，贴身放置。

　　“放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朱重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

　　从祠堂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镇子里灯火稀疏，但巡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训练呼喝声，显示着这个小小的土围子正在全力运转，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林峰没有立刻回去休息，而是先去了伤兵处。

　　刘三棍已经醒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有了些神采。看到林峰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林峰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刘三棍咧嘴笑了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就是这条腿……以后怕是跟不上你们了。”

　　“活着就好。”林峰道，“柳林镇需要能守家的人。你把伤养好，把围墙看好，就是大功一件。”

　　刘三棍重重点头：“林兄弟，你们……还要出去？”

　　“嗯。”

　　“小心。”刘三棍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说出这两个字。

　　林峰点点头，又去看望了一下其他伤员，这才回到自己的土屋。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床上，心神沉入体内。

　　真气充盈，流转不息。修复进度那层“膜”的感觉越发清晰，仿佛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再次突破。新获得的八极拳和五虎断门刀残招，在浮槎山实战的检验下，已经初步融合进他的战斗体系。尤其是对真气与身体力量结合运用的理解，让他对接下来更加危险的北行，多了几分把握。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

　　北行，哨探，袭扰。

　　这将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游戏。

　　但他别无选择。柳林镇需要时间，汤和、徐达需要情报，整个江北的大局，或许也会因为这一小队人马的行动，而产生微妙的变化。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力量和决心的温度。

　　然后，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养精蓄锐。

　　只待黎明，再踏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