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归营
三人互相搀扶,沿着山涧边缘,跌跌撞撞地向下游走了约莫两三里地,终于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水面较窄的浅滩。林峰让李癞子先行探路,确认对岸没有埋伏后,才架着几乎虚脱的刘三棍,艰难地涉水过了山涧。
冰冷的涧水刺激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也让疲惫的精神清醒了些。一过涧,三人不敢停留,立刻钻进对岸茂密的林子里,继续向着东南方向,也就是柳林镇的方向,亡命奔逃。
这一次,身后再没有追兵。
或许是林峰那震飞兵刃的一箭让蒙面头领心有余悸,也或许是对方判断他们已是强弩之末、难以构成更大威胁,又或者……浮槎山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总之,三人暂时安全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刘三棍腿上的箭伤流血不止,虽然用布条死死扎住,但脸色越来越白,呼吸微弱,已经无法自行行走,全靠林峰和李癞子轮流背负。李癞子自己的胳膊伤口也裂开了,每次用力都疼得龇牙咧嘴。林峰虽然凭借真气支撑,状态稍好,但连续激战、奔逃、透支,体内也空乏得厉害,只凭一股意志强撑着。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山林野径间穿行。饿了就嚼几口被涧水泡得发胀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赶路的时间越来越长。
林峰一边赶路,一边尝试运转那微弱却坚韧的真气,缓慢修复着身体的损耗。修复进度依旧停留在17.1%,但真气在近乎枯竭后的恢复过程中,似乎变得更加凝练,流转间与血肉筋骨的结合也越发紧密自然。那层阻碍进步的“膜”,在一次次极限消耗和恢复的循环中,仿佛又薄了一分。
途中,他也在不断复盘浮槎山之行。竹林里的埋伏,石林中的追击,山涧边的对峙……每一幕都在脑海中反复重现。尤其是最后那一箭,将八极拳的瞬间爆发力与真气灌注箭矢的技巧相结合,产生的威力远超预期。这让他对系统赋予的“武道传承”有了更深的体悟——它们不仅仅是孤立的招式,更是一种力量的运用理念,可以融入到他已有的战斗方式中,产生全新的变化。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
当柳林镇那低矮但熟悉的土围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李癞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到了……他娘的……总算到了!”
刘三棍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只在李癞子背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林峰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加猛烈的疲惫和眩晕。他用力晃了晃头,强打精神,搀扶着李癞子,朝着镇子快步走去。
距离围墙还有一里多地,就被外围巡逻的哨骑发现了。
“什么人?!”厉喝声中,几名骑兵迅速围了上来,手中长矛寒光闪闪。
“是我!李癞子!还有林峰兄弟!快!三棍不行了!”李癞子扯着嗓子喊道,声音沙哑不堪。
哨兵认出了他们,脸色大变,立刻有人翻身下马,帮忙接过刘三棍,另一人则掉转马头,朝着镇子方向狂奔报信。
不多时,镇子侧门轰然打开,一群人冲了出来。为首正是朱重八,身后跟着徐二、老三、王贵,还有吴医官和几个抬着简易担架的青壮。
“林峰!李癞子!三棍!”朱重八几步抢到近前,看到三人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模样,尤其是刘三棍奄奄一息的状态,脸色瞬间铁青,“快!抬进去!吴医官!救人!”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刘三棍抬上担架,飞快地往镇子里送。吴医官一边跑一边检查伤口,脸色凝重。
朱重八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峰,触手只觉他身体滚烫(实则真气消耗过度,体温失衡),又看到他腰间空了的刀鞘和背上沾染血迹的弓,眼神更加沉郁。
“八哥……我们……”李癞子刚开口,就被朱重八打断。
“先回去!疗伤!休息!有话慢慢说!”朱重八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峰和李癞子被搀扶着进了镇子。久违的、混杂着烟火、牲畜和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两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几乎站立不稳。
祠堂已经被临时改成了伤兵处。刘三棍被安置在最里面,吴医官正指挥着两个略懂包扎的妇人烧水、清洗伤口、准备草药,忙得团团转。浓烈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林峰和李癞子则被安排在祠堂偏厢,这里有简单的床铺。立刻有人送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还有热腾腾的粟米粥。
朱重八亲自看着两人喝了粥,又让吴医官过来检查了他们的伤势。李癞子的胳膊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林峰身上多是擦伤和淤青,肋下旧伤有些挣裂,但无大碍,主要是脱力和精神极度疲惫。
“让他们睡。”朱重八对吴医官吩咐道,又看向徐二和老三,“派双岗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林峰确实撑不住了。身体一沾到床板,无边的倦意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浮槎山的种种,便沉入了最深沉的黑暗。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醒来时,窗外已是黄昏。偏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桌上跳跃。李癞子还在隔壁床上鼾声如雷。
林峰动了动,全身的酸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体内那股暖流(或者说真气)已经恢复了不少,正平稳地流转着,滋养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修复进度没有变化,但身体状态明显比昏睡前好了很多。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门被轻轻推开,朱重八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了进来。看到林峰醒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峰接过药汤,一股苦涩的气味冲入鼻腔,他没犹豫,几口喝了下去。药汤入腹,化作一股暖意,与体内真气相合,更添了几分舒泰。
“三棍呢?”林峰问。
“命保住了。”朱重八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低沉,“箭伤很深,失血过多,又一路颠簸……吴医官说,得养上几个月,那条腿……可能会有点跛。”
林峰沉默。乱世里,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李癞子没事,皮外伤,睡醒了吃点东西就能活蹦乱跳。”朱重八看着他,“说说吧,浮槎山,到底怎么回事?”
林峰点点头,将浮槎山之行,从抵达边缘、竹林遇伏、石林搏杀、山涧对峙,到发现山中据点的灯火、听到疑似念诵声、望见北方移动的火光……尽可能详细、客观地讲述了一遍,没有添加太多个人判断,只是陈述事实。
朱重八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林峰的讲述不断变幻,时而凝重,时而惊疑,时而又露出深思之色。当听到林峰最后那一箭震飞蒙面头领兵刃、逼退追兵时,他眼中精光一闪,深深地看了林峰一眼,但没多问。
“竹林埋伏,石林合围,山涧堵截……”朱重八缓缓重复着,“对方很熟悉地形,配合默契,不是乌合之众。山里还有据点,有灯火,有疑似仪式的声音……北边还有不明身份的大队人马在移动……”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偏厢里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白莲教……药人……据点……北方兵马……”他喃喃自语,仿佛在拼凑一张破碎的图,“陈三儿说的‘西北有山,山里有庙,庙里有金子’……庙里藏的,恐怕不是真金,而是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和人。”
他猛地转身,看向林峰:“你觉得,浮槎山那个据点,是白莲教的老巢之一?还是在为北边的什么人……或者说,北边的那支兵马,服务的?”
林峰思索片刻,道:“都有可能。但那些埋伏我们的人,训练有素,行动统一,不太像寻常被蛊惑的教众。更像是一支……军队,或者某个势力的私兵。白莲教或许提供药人、邪术和掩护,但实际掌控的,可能另有其人。”
朱重八眼神一凛:“张士诚?”
“不确定。”林峰摇头,“张士诚占着高邮,富庶,有钱有粮养私兵不奇怪。但他的人马主力应该在东边和南边,往西北的浮槎山深处安插这样一支精锐,目的何在?而且,北边那支移动的兵马,如果是元兵,张士诚的人怎么会和元兵出现在同一区域,却似乎……相安无事?”
这也是林峰最大的疑惑。浮槎山的情况太复杂,几方势力似乎都有牵扯,却又界限模糊。
“除非……”朱重八眼神幽深,“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或者……交易。”
这个猜测让偏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白莲教、不明私兵、元兵、可能存在的张士诚势力……如果这些人真的在某些事情上达成了默契甚至合作,那他们的目标会是什么?一个小小的柳林镇,显然不够分量。
“定远。”朱重八吐出两个字,语气沉重,“汤大哥和徐大哥的老家,也是元兵南下、或者北上必经的要冲之一。浮槎山在定远西北,占着那里,进可威胁定远、滁州,退可入深山,连通南北。如果元兵想重新控制江北要道,或者张士诚想往北扩张,这里都是关键。”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我们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送到滁州,送到郭大帅,还有汤大哥、徐大哥手里。浮槎山,恐怕不只是白莲教的巢穴,更可能是……一把即将捅向定远、甚至濠州滁州腹地的刀子!”
林峰点头。朱重八的分析很可能是对的。他们无意中发现的,可能是一个涉及多方、图谋甚大的阴谋的冰山一角。
“你好好休息。”朱重八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决断,“我这就安排人,连夜往滁州送信。柳林镇……也要做好准备。如果浮槎山的刀子真的挥过来,咱们首当其冲。”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林峰:“这次,多亏了你。柳林镇欠你一条命,不,是很多条。”
林峰摇摇头:“分内事。”
朱重八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偏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的爆响,和李癞子均匀的鼾声。
林峰靠在床头,感受着体内逐渐充盈的真气,修复进度依旧没有变化,但经过浮槎山这一番生死淬炼,他对真气的掌控,对武学传承的理解,以及对自身力量的运用,都已非昔日可比。
他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蕴含着一股新生的、爆炸性力量的手掌。
风暴将至。
而他,已经在这风暴的洗礼中,悄然蜕变。
接下来,就看这把新磨的刀,要斩向何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