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青囊与异动
胡医官将几味捣碎的草药混入温热的陶罐,一股苦涩中带着奇异清冽的气味弥漫开来。他小心地将药汁过滤到碗中,递给守在床边的孙三。
“孙都头,这方子已是最稳妥的温养之剂,能护住心脉,吊住生机,但能否醒来,全凭她的造化,与……这毒本身的邪异了。”胡医官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疲惫。
孙三接过药碗,示意一名亲卫将女子上身微微扶起,他自己则用木匙舀起药汁,极小心地撬开女子紧抿的唇齿,一点点喂入。昏迷中的女子似乎有些本能地抗拒,眉头微蹙,喉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咽,但大部分药汁还是被慢慢喂了下去。
帐帘被轻轻掀开,林峰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站在几步外,看着孙三喂药。女子苍白的面容依旧毫无生气,唯有喂药时那点微弱的生理反应,证明她还活着。
“还是老样子?”林峰问,声音低沉。
“是。”孙三放下药碗,用布巾轻轻擦拭女子嘴角溢出的药渍,“气息比前日稍稳了些,但毒痕未退,人也醒不过来。胡先生已是殚精竭虑。”
胡医官连忙躬身:“将军恕罪,老朽学艺不精,实在……”
林峰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先生尽力了,此毒诡异,非寻常医道可解,我明白。”他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女子腕间那片顽固的暗青毒痕上,那蛛网般的黑线仿佛又向外延伸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一点转圜的迹象都没有?”
胡医官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昨日换药时,老朽似乎觉得……这毒痕的颜色,比最初发现时,稍稍……活泛了那么一丝?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暗青,而是……带上了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紫意。但这或许是老朽眼花,亦或是毒气游移之相,难以断言是好转还是恶化。”
“紫意?”林峰眉头一皱,心中闪过那“渡厄”令牌偶尔传来的温热感。他伸手探向女子额头,触手冰凉,与常人昏迷时的微热不同。他又轻轻搭上女子另一只未中毒的手腕,脉搏微弱杂乱,似有无数细小的逆流在经脉中冲突。
就在他指腹触及脉门的瞬间,怀中的“渡厄”令牌,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透过衣物,传递到胸口皮肤!
林峰心头剧震,面色却丝毫不变,缓缓收回手。令牌的异动,与这毒有关?还是与这女子本身有关?
“胡先生,这几日辛苦。所需药材,但凡定远城内能找到的,尽管去取。若有珍稀难寻之物,也报与我知,我另想办法。”林峰吩咐道,又看向孙三,“守备不可松懈。一旦她有任何清醒迹象,无论何时,立刻报我。”
“是!”两人齐声应道。
离开医官营帐,林峰并未回中军,而是径直走向城西军营的一处僻静角落。这里新搭建了几座宽敞的木屋,原本是准备用作伤员隔离或存储特殊物资之用。如今,其中一座被临时改为秘密讯问之处。两个从滁州悦来客栈离开的行商,正被分别关押在里面。
李癞子已在屋外等候,见林峰到来,上前低声道:“头儿,分开关了两日,也分别问了几次,口供基本对得上。确实是滁州的行商,常走滁州到凤阳、定远一线,贩卖些山货杂粮。关于在滁州西山区见到那伙人的事,两人说法一致,细节也吻合,不像编造。他们离开定远往西北山里去,说是听说那边有个偏僻寨子收皮货价格高,想去碰碰运气。赵七派人远远跟了一段,路线和他们的说法也对得上,后来就撤回来了。”
“他们可曾提到,除了看到那伙人摆弄旗幡法器,还听到或看到别的什么异常?比如特殊的声响、气味,或者那伙人交谈的内容?”林峰问。
李癞子回忆着口供记录:“两人说隔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腔调很怪,不像本地话。气味……倒是提了一句,说当时风是从他们这边吹向山坳,隐约闻到过一股像是烧焦的羽毛混合着某种辛辣草药的味道,很难闻。还有,他们说看到那些人最后好像把一个什么东西……埋在了仪式圈子中央的地下,然后才收拾东西离开。”
埋了东西?林峰眼神一凝:“可知道具体位置?”
“两人大致指了个方位,在滁州西,靠近凤阳边界的一处名叫‘野狐岭’的山坳里。那里地势复杂,少有人去。”李癞子道,“头儿,要不要派人去挖开看看?”
林峰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那地方离凤阳太近,且是对方举行过仪式之处,难保没有留下什么陷阱或监视手段。眼下临淮关在即,不宜节外生枝,分散力量。这两个行商,再仔细盘查一遍背景,若无其他可疑,便放了吧,但需警告他们,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句。”
“明白!”
处理完行商之事,天色已近正午。林峰回到中军营帐,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再次沉浸于临淮关之战的推演中。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关隘营垒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仍不厌其烦地模拟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天气突变、敌军提前警觉、迂回部队受阻、宿州援军来得太快……
然而,今日他的心神,却总有些难以彻底集中。那女子腕间诡异的毒痕、胡医官提到的“紫意”、怀中令牌突如其来的温热颤动、以及行商口中那“烧焦羽毛混合辛辣草药”的古怪气味……这些破碎的线索,如同水中倒影,看似清晰,一触即散,却又彼此勾连,隐隐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他索性放下推演用的木筹,再次盘膝坐下,运转“基础吐纳法”。真气流转,试图平复那丝烦躁。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感应”外界军阵之气,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身,细细体察真气运行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尤其是与那“破军境”感悟相关的精神层面。
渐渐地,心湖复归澄澈。而在这片澄澈之下,一点微弱的、源自怀中“渡厄”令牌的“存在感”,却变得清晰起来。那并非物理上的触感,而是一种……类似精神标记般的微弱波动。这波动与他自身真气并无冲突,甚至当他将一丝心神投向它时,令牌似乎也给出了极其微弱的“回应”——那股温热感再次出现,虽微弱,却稳定。
“这令牌……果然有古怪。它不仅是一件信物,似乎还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或者……与某种力量源头存在着联系?”林峰心中暗忖。这力量似乎与那女子所中之毒同源?令牌是解药?还是……毒源的一部分?
他正思索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由远及近,直奔中军营盘而来!紧接着,亲兵急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紧急军情!徐将军派快马回报!”
林峰豁然睁眼,长身而起:“进!”
一名满身尘土、汗水涔涔的传令兵几乎是跌撞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禀将军!徐将军命小人急报!临淮关守军……有异动!”
“讲清楚!”
“今日辰时左右,临淮关关门突然大开!约两百蒙古骑兵,八百步卒,在千户哈丹巴特尔亲自率领下,出关南下!前锋已过十里坡,距我左营前哨不足十五里!徐将军已命前哨收缩,营中加强戒备,特派小人速回报信,请将军定夺!”
提前出关?主动出击?
林峰眼中寒光一闪。这哈丹巴特尔倒是有些胆色,不等我军兵临城下,竟敢主动出击?是狂妄自大,还是……得到了什么风声,想打乱我军部署?
“敌军动向如何?是直扑我左营,还是分兵?”林峰迅速问道。
“据前哨观察,敌军出关后,并未分兵,而是沿官道直下,速度不快,步骑混杂,辎重随行,看架势……不像是轻装突袭,倒像是……步步为营,前来逼战或立寨!”传令兵回忆着徐二的口信。
逼战?立寨?是想将战场前推,不让我军从容围关?还是另有图谋?
林峰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迅速锁定临淮关以南、十里坡附近的地形。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官道两侧有丘陵起伏,倒是个适合两军对阵的地方。哈丹巴特尔选择此地,是想凭借骑兵优势,在野战中击溃我军前锋,挫我锐气?
“老三的右营现在何处?”林峰问向跟进来的孙三。
“按计划,三将军昨日已率选出的五百精锐,秘密出城,前往西侧预定山区进行最后一次适应性拉练,预计明日黄昏前返回。”孙三迅速回答。
林峰心中飞快计算。老三不在,右营主力尚在城中。中营与“尖刀营”已准备就绪。徐二左营八百人正面迎敌,兵力相当,但对方有两百蒙古骑兵,野战冲击力不容小觑。
“传令!”林峰声音斩钉截铁,“孙三,即刻点齐‘尖刀营’两百精锐,轻装简从,随我出城!中营主力,由副将统领,按原计划准备,暂缓开拔,待我号令!”
“是!”孙三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你,”林峰指向传令兵,“立刻返回左营,告知徐二哥:稳住阵脚,依托营寨地利,严防敌军骑兵冲击。不必急于出战,拖住敌军即可!我率‘尖刀营’随后就到!”
“遵命!”传令兵精神一振,爬起来就跑。
林峰迅速披甲,抓起倚在帐角的长戟“破阵”。冰凉的戟杆入手,体内真气自然而然加速流转,一股沉凝肃杀之气自周身升腾而起。怀中的“渡厄”令牌,似乎也被这股杀气所激,那股温热感变得明显了些许,仿佛一头蛰伏的异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大步走出营帐。秋日午后的阳光刺眼,校场上,“尖刀营”两百士卒已集结完毕,人人轻甲快刀,背负弓弩,眼神锐利,静默无声,如同一群即将扑击的猎豹。
李癞子牵过林峰的黑色战马。林峰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这两百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老虎岭的血火,并未让他们畏惧,反而淬炼出了更加逼人的锋芒。
“弟兄们!”林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元狗不甘困守孤城,竟敢出关挑衅!徐将军正率左营兄弟在前方顶着!咱们‘尖刀营’是干什么的?”
“破敌尖刀!无坚不摧!”两百人齐声低吼,杀气盈野。
“好!”林峰长戟前指,“随我出发!让那些蒙古鞑子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尖刀!”
城门轰然打开,两百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涌出定远城,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林峰一马当先,耳畔风声呼啸。临淮关的变故,打乱了一些步骤,但也未必全是坏事。既然哈丹巴特尔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在这十里坡,先斩断他伸出来的爪子!也正好用这场突如其来的野战,检验一下“尖刀营”的锋芒,更锤炼一番自己那刚刚萌芽的“势”!
他感受着怀中令牌持续的微弱温热,感受着身后两百铁骑奔腾汇聚的凛冽杀气,感受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战场煞气,胸膛之中,一股灼热的战意与冰冷的杀机交织沸腾。
“哈丹巴特尔……就拿你,来祭我这‘破军’之路的第一战!”
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隐约可见。一场计划之外的遭遇战,即将在这秋日的午后,轰然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