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惊雷破军
马蹄踏碎十里坡的沉寂,卷起枯草与尘土。林峰一马当先,“尖刀营”两百骑紧随其后,如同贴地飞掠的鸦群,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掠过起伏的丘陵。
前方,烟尘渐起,喊杀声随风传来。透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已能望见左营依托一处矮丘立起的简易营寨。营寨外,约一里处,元军已列开阵势。两百蒙古骑兵分为两翼游弋,马刀映着秋阳,反射出刺眼寒光。八百步卒居中,盾牌在前,长枪如林,阵型严整,显然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一面绣着狼头的土黄色大纛下,一员身披铁甲、头戴铁盔的虬髯将领驻马而立,正是临淮关千户哈丹巴特尔。他正指着左营营寨大声呼喝,似乎在激励士气,准备进攻。
徐二的左营依托营寨木栅与壕沟,严阵以待。营中旌旗不乱,弓弩手已上寨墙,刀盾手与长枪手在寨门后结成厚阵。徐二本人提着一杆大铁枪,在寨墙上来回走动,不时发出粗豪的吼声,显然是准备死守。
林峰勒马停在一片高坡的树林边缘,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战场形势。元军阵型稳固,骑兵机动,若直接冲击,纵使“尖刀营”精锐,在旷野与数倍之敌硬撼,也难讨得好。徐二据寨而守,暂时无忧,但若元军不计伤亡猛攻,也支撑不了太久。
“李癞子!”林峰低喝。
“在!”
“你带一百人,从左侧那片洼地绕过去,潜行至元军右翼骑兵侧后那片乱石岗。听到我中军号角三长一短,立刻用火箭袭扰其骑兵后队与辎重,制造混乱后,不必恋战,即刻向东北方向那片桦树林撤退,吸引部分敌军追击!”
“是!”李癞子眼中凶光一闪,立刻点齐一半人马,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坡,没入左侧洼地的枯草丛中。
“孙三!”林峰继续下令,“剩下的一百人,随我行动。看到左营寨门升起红色三角旗没有?”
孙三极目望去,果然,左营营寨正门上方,一面不大的红色三角旗被悄悄升起,在风中飘展。“看到了!”
“那是徐二哥与我的约定信号。待李癞子那边发动,元军右翼混乱,正面步卒阵型必受影响。届时,你带八十人,多备弓弩与投矛,从此处直冲元军步卒大阵左翼,不求破阵,只求猛攻一点,将敌军注意力彻底吸引到正面和左翼!”
“那将军您……”孙三迟疑。
“我自带二十最擅骑射突阵的兄弟,寻隙直插其中军,目标——哈丹巴特尔!”林峰声音冰冷,“记住,你们都是‘尖刀’,出鞘就要见血,但更要懂得保全自身!一击即走,绝不可拖沓!此战目的,挫敌锐气,斩其首领,动摇其军心!”
“明白!”孙三热血上涌,重重点头。
林峰不再多言,目光死死锁住元军阵中那面狼头大纛。体内真气加速流转,一股灼热而锋锐的气息自丹田升起,迅速通达四肢百骸。那并非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凝聚的“势”在萌动。他仿佛能隐约“听”到战场上双方士卒气血奔流、杀气冲撞的模糊回响,甚至能“看”到元军阵型中几处因指挥衔接、兵种配合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缝隙”。
这就是“破军境”感悟带来的视角么?林峰心中明悟更深。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秋日干燥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却仿佛点燃了胸腔内那团无形的火焰。
“呜——呜——呜——呜——!”
突然,元军阵中号角长鸣,哈丹巴特尔终于下令进攻!蒙古骑兵两翼开始小跑加速,步卒大阵也轰然启动,踏着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城墙,向左营营寨压去!
就是此刻!
林峰眼中厉芒爆射,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向空中虚劈:“发信号!”
身旁一名亲卫早已挽弓搭箭,箭镞上绑着浸油的麻团,点燃后,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带着尖锐的啸音与醒目的烟迹,划破长空,直射元军右翼后方!
几乎在火箭升空的同时,元军右翼侧后方的乱石岗处,猛地爆发出数十点火光!紧接着是弓弦震响与战马惊嘶!李癞子率领的一百“尖刀”骤然发难,数十支火箭精准地射入元军骑兵后队与随军辎重车辆,顿时引起一片混乱!人喊马嘶,火光乍起!
“敌袭!后面有埋伏!”元军右翼骑兵一阵骚乱,部分骑兵本能地拨转马头,迎向乱石岗。阵型出现了瞬间的迟滞与混乱。
正面推进的元军步卒大阵左翼,因此也受到了些许影响,阵脚微乱。
“就是现在!孙三,上!”林峰暴喝!
“杀!”孙三狂吼一声,一提马缰,率先从高坡冲下!身后八十骑“尖刀”如同决堤洪水,呼啸而出,马刀雪亮,弓弩齐张,以一道倾斜的锐角,狠狠撞向元军步卒大阵因右翼混乱而略显薄弱的左翼结合部!
元军显然没料到侧后方和左翼会同时遭到如此迅猛的袭击。左翼步卒匆忙转身结阵,箭矢如雨落下,但“尖刀营”士卒马术精良,队形散而不乱,一边用弓弩还击,一边借助马速,将手中短矛奋力投出!短矛带着凄厉的风声,轻易洞穿皮盾,将后面的元军步卒钉倒在地!
左翼瞬间陷入混战!孙三一马当先,手中马刀舞成一片光轮,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在元军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而就在孙三部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元军阵型因左右两翼接连受袭而出现整体动摇的刹那——
林峰动了!
他未用长戟,只将“破阵”戟斜背身后,右手摘下鞍旁铁胎弓,左手已抽出三支重箭扣在弦上!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从高坡另一侧飙射而出!身后二十骑紧紧相随,如同锋矢的最尖端!
他们的目标,并非混乱的左翼,也不是骚动的右翼,而是看似稳固、实则因两翼受袭而指挥中枢略显孤立的中军大纛!
哈丹巴特尔正在惊怒交加地指挥部队应对左右袭扰,他身边尚有数十名亲卫骑兵拱卫。猛然间,他眼角瞥见一彪不过二十余骑的黑甲敌军,竟如疯虎般直插中军!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远超想象!
“拦住他们!”哈丹巴特尔又惊又怒,拔刀指向林峰。
数十名亲卫骑兵嚎叫着迎上。林峰面沉如水,眼中只有那面狼头大纛下的身影。他胯下战马速度不减,右手铁弓如满月般张开!
崩!崩!崩!
弓弦三响,几乎连成一声霹雳!三支重箭脱弦而出,并非射向哈丹巴特尔本人,而是呈品字形,射向他身前数步外的三名亲卫骑兵!箭速快得肉眼难辨,只闻凄厉尖啸,三名骑兵甚至来不及举盾,便被箭矢贯胸透背,惨叫着栽落马下,露出了后面的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举盾护身。
然而林峰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空隙!他弃弓于地,反手掣出背后“破阵”长戟!戟刃在秋阳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战场上空!不仅仅是声音的威慑,更伴随着一股无形无质、却凌厉如实质刀锋般的“势”,以林峰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首当其冲的几名元军亲卫,只觉心神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气血翻腾,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林峰已连人带马撞入敌群!长戟横扫,两名亲卫连人带刀被斩飞!直刺,又一名骑兵被洞穿铁甲,挑落马下!他根本不做任何花哨招式,每一击都简单、直接、暴烈,蕴含着他那融合了“破阵”真意与新生“战场之势”的沛然巨力!戟风所过,人马俱碎!
二十骑亲卫如同锋锐无匹的箭簇,紧紧跟随在林峰身后,将这道撕开的口子不断扩大,死死挡住两侧涌来的元兵!
哈丹巴特尔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势不可挡的黑甲敌将,瞬息之间便已突破亲卫阻拦,距离自己已不足二十步!他心中终于升起一股寒意,狂吼一声,挥刀策马,主动迎上!他自恃勇力,又是以逸待劳,不信挡不住这冲锋已显疲态的敌将!
两马交错!
哈丹巴特尔厚背弯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力劈华山般斩向林峰脖颈!而林峰的长戟,则后发先至,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仿佛能凿穿山岳的决绝之意,直刺哈丹巴特尔心口!
刀戟相碰!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哈丹巴特尔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迸裂,弯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在马背上晃了三晃,胸口一阵发闷!
而林峰的长戟,只是微微一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避开哈丹巴特尔仓促回防的刀锋,戟刃月牙带着冰冷的死亡弧线,划向他的咽喉!
哈丹巴特尔亡魂大冒,拼命后仰,同时挥刀格挡。
嗤啦!
戟刃擦着他铁盔的下缘划过,带起一溜火星,虽未割断喉咙,却将他的护颈铁片连同下方的皮甲一起割开,在他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瞬间喷涌!
“啊!”哈丹巴特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再也顾不得什么尊严,拨马就向本阵深处逃窜!
“哪里走!”林峰岂容他逃脱,催马紧追!长戟再次扬起,就要将这名元军主将毙于马下!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哈丹巴特尔身旁一名始终沉默跟随、作亲兵打扮的瘦高汉子,突然从马背上暴起!他手中并无长兵,只有一对黑沉沉的铁尺,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然后发先至,拦在了林峰马前,一双铁尺带着诡异的角度和阴寒的劲风,分刺林峰双目与心口!
速度快得惊人!招式狠辣刁钻,全然不是战场路数,更像是江湖中的刺杀绝技!
林峰心头一凛,长戟回旋,险之又险地格开刺向双目的铁尺,另一支铁尺却已触及胸前铁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若非他及时侧身卸力,这一击怕是要吃大亏!
那瘦高亲兵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飘忽后退,护着惨嚎的哈丹巴特尔向阵中退去。林峰看得分明,此人左手手腕处,缠着厚厚的黑布!身形瘦高!
是那伙白莲教徒!他们竟然混在哈丹巴特尔的亲兵之中!
电光石火间,林峰明白了许多。哈丹巴特尔的主动出击,恐怕未必全是他自己的主意!这背后,很可能有白莲教的推动!他们想借元军之手,试探乃至重创“朱字营”,尤其是自己!
“死!”暴怒与杀意瞬间充斥胸腔,林峰不管不顾,长戟化作一道怒龙,再次扑向那瘦高亲兵与哈丹巴特尔!今日必斩此二人!
然而,主将重伤濒死,中军被突袭搅乱,左右两翼又分别被李癞子、孙三部缠住,元军本就因林峰那一声蕴含“势”的暴喝而心旌摇动,此刻彻底崩溃了!
“千户死了!逃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本就勉力支撑的元军步卒大阵轰然溃散!士卒丢盔弃甲,转身就跑!两翼骑兵见中军崩溃,也无心再战,纷纷拨马逃窜!
兵败如山倒!
那瘦高亲兵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却也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混入溃兵之中,消失不见。
林峰勒住战马,望着漫山遍野的溃兵,没有再追。阵斩主将、击溃敌军的目的已然达到。他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全力爆发,尤其是最后含怒一击被阻,气血也有些翻腾。更令他心神震动的是那瘦高亲兵的出现,以及其中蕴含的可怕信息。
“将军!”孙三浑身浴血,策马奔来,脸上带着亢奋与崇敬,“元狗溃了!咱们赢了!”
李癞子也带着部下从侧翼迂回过来,虽然人人带伤,却士气高昂。
林峰点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沉声道:“收拢队伍,救治伤员,清点战果。不必深追溃兵,以防有诈。徐二哥那边,应该可以出寨配合清剿了。”
“是!”
战斗很快结束。哈丹巴特尔虽被亲兵拼死救走,但脖颈重伤,生死难料。元军遗尸两百余具,伤者不计,被俘数十,余众尽溃。缴获战马兵甲旗仗甚多。左营依托营寨,伤亡不大。“尖刀营”突击迅猛,伤亡亦控制在二十人以内,可谓大胜。
当林峰率部与出寨的徐二会合时,徐二大步上前,一拳捶在林峰肩甲上,咧开大嘴:“好兄弟!干得漂亮!俺在寨墙上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下直插中军,真他娘的够劲!还有那一声吼,俺离得老远都觉得心头发颤!”
林峰勉强笑了笑,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白莲教徒出现在哈丹巴特尔军中,这意味着敌人比他想象的更狡猾,渗透更深。临淮关内,恐怕也不干净。
“徐二哥,此战虽胜,但不可大意。元军溃兵逃回,关内守军必然惊惧,但也会更加戒备。咱们原定的计划,恐怕需要调整了。”林峰看着北方临淮关的方向,目光深邃。
“你说咋办就咋办!”徐二现在是彻底服气了。
夕阳西下,将十里坡战场染成一片暗红。尸横遍野,乌鸦开始盘旋。
林峰独立在一处土坡上,望着这惨烈的景象,体内真气缓缓平复。怀中的“渡厄”令牌,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再无温热传来。但方才战场上那生死搏杀间,自身“势”的喷薄与运用,却让他对《破军境精要注解》碎片中的“初境之要,在于感应与初步引动”,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只是……这白莲教的影子,到底还要纠缠到几时?”他喃喃自语,秋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也带来远方临淮关方向隐约的、不详的躁动。
这一场计划之外的胜利,究竟是打开了北上之门,还是引来了更深的迷雾与危险?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