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战后余波与暗室
十里坡的血腥气,直到次日清晨,仍未完全散去。乌鸦成群,在焦黑的土地和倒伏的旌旗间起落,发出喑哑的啼鸣。左营辅兵与部分俘虏正在收敛掩埋尸体,清理战场。缴获的兵甲旗仗堆积成小山,散发着铁锈与血污混合的气味。
林峰站在昨日激战的高坡上,晨风吹动他玄色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面色沉静,目光却如深潭,倒映着下方忙碌的景象和远处临淮关灰蒙蒙的轮廓。
一夜之间,他已将十里坡之战的每一处细节,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酣畅淋漓的突击,声震全场的怒喝,戟下亡魂的惨嚎,以及……最后关头,那名瘦高白莲教徒鬼魅般的拦截与怨毒的眼神。
那一击,绝非寻常军中将校所能为。其身形之快,招式之诡,劲力之阴毒,都清晰地指向江湖路数,而且是极为偏门邪异的那一类。更重要的是,他出现在哈丹巴特尔身边,绝非偶然。
“看来,白莲教不仅渗透了凤阳、濠州,连这临淮关的元军,也未能幸免。”林峰心中寒意更甚。这伙人究竟想干什么?搅乱江淮,从中渔利?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李癞子和孙三。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
“头儿,战果初步清点完毕。”李癞子禀报道,“阵斩元军二百四十七级,俘虏三十八人,多为伤兵。缴获完好战马六十五匹,伤马二十二匹;铁甲三十一副,皮甲、棉甲百余件;弓弩刀枪旗帜无算。我军左营阵亡十九人,伤四十七人;‘尖刀营’阵亡七人,重伤五人,轻伤二十三人。”说到阵亡数字时,他声音低沉下去。
林峰默默点头。以少击多,野战破敌,取得如此战果,已堪称辉煌。“尖刀营”的伤亡也在可控范围,但每一条生命的逝去,都让他心头沉重。尤其是那七名阵亡的“尖刀”,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阵亡将士,妥善收敛,名录功绩,抚恤加倍。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林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缴获物资,登记造册,优先补充左营与‘尖刀营’损耗。俘虏……分开审问,尤其是哈丹巴特尔的亲兵,重点盘查其中是否有生面孔,或者行为异常者。”
“是!”李癞子记下。
孙三接着道:“徐将军已派人加固营寨,并向北放出更多哨探。临淮关今晨城门紧闭,城头守军数量似乎有所增加,但未见出关迹象。溃兵逃回不少,关内想必已是人心惶惶。”
林峰目光投向临淮关。哈丹巴特尔生死不明,守军新败,士气低落,正是趁势攻关的良机。但……关内是否有白莲教布置的后手?那名瘦高教徒是否还在关内?若贸然强攻,恐遭暗算。
“传令徐二哥,营寨继续加固,多设鹿角拒马,防备敌军狗急跳墙,夜间劫营。哨探范围扩大至关前五里,严密监视关内动静。我军暂不逼近关城,原地休整,救治伤员,补充体力。”林峰做出决断,“另外,派快马回定远,将战况详细禀报大哥,并请大哥速调老三右营主力北上,同时催促粮草军械。”
“是!”孙三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头儿,昨日您阵前那一声吼……弟兄们私下都在传,说是如同雷霆,震得元狗心胆俱裂。好多弟兄都说,当时感觉浑身热血上涌,力气都大了几分……”
林峰心中微动。昨日情急之下,将胸中杀意、战意与那朦胧的“势”融合,脱口吼出,没想到竟有如此效果。这或许就是《铁血军魂》技能与自身“破军”感悟初步结合产生的奇异作用?不仅能震慑敌人,还能鼓舞己方士气?
“不过是情急之举。”林峰面上不动声色,“督促将士抓紧休整,不可懈怠。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两人离去后,林峰并未立刻回营,而是寻了一处僻静背风的土坎,盘膝坐下。他需要静一静,好好体悟昨日战斗中,尤其是那一声怒吼时,身体与精神发生的微妙变化。
闭目凝神,“基础吐纳法”缓缓运转,平复着气血。心神则沉入体内,仔细感知。丹田之中,真气似乎更加凝练浑厚了几分,流转间隐隐带着风雷之音,这是经历生死搏杀后自然的精进。但更重要的变化,在于精神层面。
他尝试着,再次去“感应”周围。这一次,无需刻意沉静,心念微动,方圆数十丈内,风吹草动,虫鸣鸟啼,乃至远处士卒搬运物资的喘息声、低语声,都清晰地映射在心湖之中,层次分明。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附近几名巡逻士卒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疲惫、警惕以及一丝胜利后兴奋的微弱“气息”。
这种感知,比之前河滩边、军营中的尝试,清晰了何止数倍!范围也更广!
“是了……昨日全力爆发,引动战场杀伐之气与自身‘势’相合,虽只是一瞬,却如同打通了某处关窍。”林峰心中明悟。这或许就是《破军境精要注解》碎片中提到的“初境之要,在于感应”的进一步深化?从模糊的共鸣,到相对清晰的感知?
他进一步尝试,将一丝心神投向怀中那枚“渡厄”令牌。令牌静悄悄的,再无昨日战时的温热反应。但当他的精神触角轻轻触碰令牌时,却能清晰地“看”到令牌本身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非金非石的幽暗光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而在令牌核心那朵扭曲火焰莲花图案处,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断缓慢旋转的暗红色气旋。
“这令牌……果然不仅是信物。”林峰暗暗心惊。它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能量,或者是一个……标记?锚点?与那女子所中之毒,与白莲教的邪术,必有深刻联系。
他收回心神,不再探究令牌。当务之急,是巩固这新得的感知能力,并尝试更主动地运用。按照碎片信息,初境之后,便是“牵引”——引动外界之力,或加持己身,或影响外物。
林峰将注意力集中到三丈外一块半埋土中的碎石上。他凝聚精神,想象着自己与那块石头之间建立了一条无形的“线”,尝试着用自身那微弱的“势”,去“牵引”它。
起初,毫无动静。石头纹丝不动。
林峰不急不躁,调整呼吸与心神,不再想着“移动”石头,而是尝试去“共鸣”石头本身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土石之气”。这很抽象,但当他将自身真气运转模拟大地沉厚之意的“基础吐纳法”某段韵律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碎石,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虽然微不可察,但林峰清晰“看”到了!
有效!虽然距离真正的“牵引”外物还差得远,但这证明方向是对的!他的“势”,可以与外界某些特定气息产生共鸣,进而施加影响!若将来修炼更深,是否能在战场上,引动地气干扰敌阵?或者牵引士卒血气,鼓舞士气?
他心中振奋,却也知道此事急不得,需日日勤修,细细体悟。当下收了功,起身返回大营。
刚进营门,便见徐二大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林兄弟,你可回来了!定远来人了,大哥派来的,还带了个人……你猜是谁?”
“谁?”
“李先生!李善长!”徐二压低声音,脸上有些悻悻,“还带着一队文吏和账房先生,说是来……清点战果,核算功赏,顺便……嗯,了解一下前线军需损耗,以便后续调拨。”
林峰眼神一闪。李善长亲自来了?而且来的这么快?朱重八这是对前线的战果和缴获极为重视,还是……有别的考量?让文官首领直接介入战后清算,这信号,有些微妙。
“李先生现在何处?”
“在中军帐等着呢。哦,还带了个口信,说那颖水女子……好像有点动静了,胡医官让赶紧告诉你。”徐二补充道。
女子有动静了?林峰心头一紧,对徐二道:“徐二哥,你先去陪着李先生,我随后就到。”
他转身快步走向医官所在的营区。途中,心中念头飞转。李善长此来,恐怕不单单是清点战功那么简单。朱重八在通过这种方式,加强文官系统对军队,尤其是对战利品和功赏的监管与控制。这是势力正规化的必然一步,但也必然会引起徐二这些武将本能的反感。自己需小心应对,既要维护朱重八的权威和“朱字营”的整体利益,也要适当安抚徐二等人的情绪。
至于那颖水女子……但愿是好的转机。
医官营帐内,药味依旧浓重。胡医官正在给女子腕间的毒痕换药,见林峰进来,连忙起身:“将军!”
“如何?听说有动静?”林峰目光立刻投向床榻。
女子依旧昏迷,面色苍白,但林峰敏锐地发现,她的眉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紧蹙,而是略微舒展了些。呼吸也似乎均匀了一点点。
“回将军,昨夜子时前后,老朽例行诊脉时,发现她的脉搏跳动,较之前有力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杂乱。而且,”胡医官指着女子腕间毒痕,“这毒痕蔓延的速度,似乎……停止了?不,不仅仅是停止,边缘处那蛛网般的黑线,好像有极细微的回缩迹象!颜色也不再是纯粹的暗青死寂,那抹紫意……好像更明显了些!”
胡医官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老朽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又如此……顽强的毒性!仿佛自有生命一般,如今竟似在与某种力量对抗后,开始退缩了!”
林峰俯身细看,果然,那暗青毒痕的边缘,原本清晰的黑线变得有些模糊,颜色似乎也淡了一丁点。而那抹胡医官提到的紫意,此刻在帐内光线下,隐约可见,如同极淡的紫霞,浸润在暗青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生机。
是“渡厄”令牌的影响?还是这女子自身生命力异常顽强?亦或是……两者皆有?
“她可曾有过呓语,或身体其他反应?”林峰问。
胡医官摇头:“没有。除了脉象和毒痕的变化,依旧昏迷不醒。不过……”他迟疑了一下,“老朽今晨为她擦拭手臂时,感觉她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再仔细看,又没了动静。或许是老朽错觉。”
指尖微动?林峰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意识即将复苏的征兆?
“继续全力救治,有任何变化,立刻报我。”林峰吩咐道,又看了一眼女子苍白却依稀可见清秀的侧脸。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与白莲教“圣女”有何关联?那“渡厄”令牌,又是何物?
压下心中疑问,林峰转身离开,走向中军大帐。那里,还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仗”要打。
帐内,李善长正与几名文吏翻阅着一些初步的战果记录,徐二抱着胳膊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见林峰进来,众人起身。
“林将军,恭喜大捷!”李善长拱手,笑容温煦,“主公闻讯,欣喜万分,特命善长前来,一则犒劳将士,二则协助清点核功,以便及时论功行赏,激励三军。三则,前线军需消耗,也需及时统计回传,以便定远统筹调拨,支持将军下一步行动。”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朱重八的重视与支持,也明确了文官系统在此事中的职责。
林峰还礼,面色如常:“有劳李先生亲临。将士用命,方有此胜。清点核功,乃应有之义,林某及麾下将士,定当配合。徐将军,”他看向徐二,“缴获物资与俘虏,还需你部协助李先生的人一一核对清楚。”
徐二闷声应道:“……是。”语气还是有些硬。
林峰知道徐二心结未解,但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他请李善长上座,自己与徐二分坐左右,开始具体商议清点事宜。李善长带来的人显然早有准备,条陈清晰,分工明确,很快便与徐二麾下的军需官接洽起来。
期间,李善长似是不经意地提道:“林将军,此番突袭破敌,斩获极丰,然军中赏罚,贵乎公允迅速。主公之意,除常规赏赐外,对于阵前先登、斩将夺旗者,当有格外褒奖。将军心中,可有首功之人选?”
林峰心中明了,这是朱重八在通过李善长之口,询问自己的态度,也是试探自己会否偏袒亲信。他略一沉吟,道:“此战之胜,首赖大哥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若论具体功劳,徐将军正面固守,吸引敌军主力,当记一功。‘尖刀营’李癞子、孙三部,迂回袭扰,牵制敌翼,功不可没。至于阵斩敌酋、搅乱中军……”他顿了一下,“乃林某职责所在,不敢居功。具体功绩,还请李先生与诸位秉公核算,林某绝无异议。”
他既肯定了徐二和“尖刀营”的功劳,又主动模糊了自己那最关键一击的赏格,将决定权交回,姿态摆得很正。
李善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道:“将军过谦了。主公常言,将军乃我军柱石,此番又立奇功,赏赐岂可轻慢?善长自当如实禀报,请主公定夺。”
又商议了一阵粮草转运、伤员后送等具体事务,李善长便带人先去清点缴获了。帐内只剩林峰与徐二。
徐二忍不住道:“林兄弟,你看这些酸秀才,打仗不见人影,分果子倒是来得快!俺们兄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来的东西,还得让他们来点点划划!”
林峰拍了拍徐二的肩膀:“二哥,话不能这么说。李先生他们也是在为大哥办事,为咱们‘朱字营’的将来打算。账目清楚了,赏罚分明了,人心才稳,队伍才好带。咱们只管打好仗,这些繁琐事,让他们操心去。只要规矩立得正,谁也别想亏了咱们流血卖命的兄弟!”
徐二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俺这心里,就是不痛快!总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林峰看着帐外忙碌的文吏和士卒,轻声道,“咱们的队伍越来越大,地盘越来越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财一起分了。得有规矩,有章法。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路,走宽了。二哥,你得适应。只要咱们兄弟心在一块,劲往一处使,这规矩,就是保护咱们的刀把子,不是架在咱们脖子上的刀。”
徐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闷声道:“俺听你的。”
安抚好徐二,林峰走出大帐。日头已近中天,阳光刺眼。他望向定远方向,又转向北方临淮关。
明处的敌人暂时溃退,暗处的毒蛇隐现獠牙,内部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
他摸了摸怀中的“渡厄”令牌,冰凉的触感传来。又想起那颖水女子腕间那抹奇异的紫意。
这乱世的棋局,越发复杂了。而自己,已不仅仅是棋盘上冲锋陷阵的棋子,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执棋者之一。
“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低声自问,眼中却无迷茫,只有愈发沉静的锐光。
无论棋局如何变幻,手中刀利,心中势成,便有劈开一切迷障的底气。临淮关,必须拿下!白莲教的迷雾,也定要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校场。那里,“尖刀营”的伤员正在接受医治,未受伤的则开始新一轮的整备训练。战争,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