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时，柳林镇仿佛才从一场短暂的酣睡中彻底苏醒，而西门外短暂的喧嚣早已平息。黑虎山的俘虏——那个仅存的黑衣死士——被秘密关押进了祠堂后面一间封死了窗户、仅留一个小气孔的石砌小仓房里，由朱重八最信得过的两名老兵日夜看守，除了林峰、朱重八、徐二、老三和吴郎中（被叫来处理伤口），再无旁人知晓其存在。

　　那黑衣人的伤极重。林峰那一指不仅洞穿了他的手臂，残余的“破阵”真意和霸道真气更侵入了他的肩颈经脉，加上他本身似乎就服用了某种激发潜力、透支生命的药物或修炼了类似邪功，吴郎中把脉后连连摇头，只说“心脉受损，邪气入体，油尽灯枯之相，全凭一口戾气吊着，随时可能咽气”。

　　审讯必须争分夺秒。

　　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草药和尘土混合的沉闷气味。黑衣人被粗铁链锁在墙角一根木桩上，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蒙面的黑布早已取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蜡黄的中年面孔，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林峰和朱重八站在他面前。徐二守在门口，老三则在外面警戒。

　　朱重八蹲下身，目光如刀，盯着黑衣人：“说吧，狼主派你们来黑虎山，除了撺掇座山虎那蠢货，还有什么打算？南边双河集的瘟疫，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黑衣人眼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焦距，嘴角却咧开一个古怪而虚弱的弧度，声音嘶哑难听：“将死之人……说与不说，有何分别？”

　　“说了，给你个痛快，或许还能留个全尸，找人超度。不说……”朱重八的声音冷硬如铁，“咱有的是法子，让你求死不能。吴郎中那儿，吊命的药还有几副。”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牵动了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好半天才平息，他喘息着，目光却转向了一旁沉默的林峰，眼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惊惧和某种了然的意味。

　　“你……不一样。”他盯着林峰，嘶声道，“那一指……不是寻常武功。你身上……有‘势’……咳咳……狼主说得对，柳林镇有变数……必须除掉……”

　　林峰心中微动。狼主竟然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而且，这黑衣人能模糊感知到“势”的存在，其本身修为和对武学的见识，恐怕也非泛泛。老鸦坡的红衣人，黑虎山的这两个……狼主手下，看来网罗了不少江湖败类和奇人异士。

　　“除掉？就凭你们这些藏头露尾、只会用瘟疫和阴谋的鼠辈？”朱重八嗤笑一声，试图激怒对方。

　　黑衣人却不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林峰，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偏执：“狼主……神机妙算……你们……挡不住的……北边……西边……还有……礼物……给……柳林镇……”他语无伦次，眼神开始涣散。

　　“什么礼物？说清楚！”朱重八厉声喝道，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黑衣人猛地抽搐一下，瞳孔放大，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饥民……带着……病……嘿嘿……”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死了。

　　仓房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饥民……带着病……”朱重八松开手，缓缓站直身体，脸色阴沉得可怕，“这狗杂种！是想把得了瘟疫的饥民，往咱们柳林镇引！”

　　林峰的心也沉了下去。这一招，比单纯的军事进攻或散播瘟疫更加阴毒，也更加难以防范。乱世之中，流离失所的饥民成千上万，若是其中混入了患有疫病、甚至被故意传播了疫病的人，一路奔向柳林镇这个“乐土”，守军是拦还是不拦？拦，看着无数同胞饥馑病痛死于镇外，军心民心都要遭受巨大冲击，甚至可能引发内乱。不拦，瘟疫一旦传入，便是灭顶之灾。这是阳谋，更是诛心之策！

　　“好狠的狼主！”徐二在门口听得真切，倒吸一口凉气。

　　朱重八在狭小的仓房里踱了两步，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立刻传令！加强所有方向哨探，尤其是北面和西面官道、小径！但凡发现成股流民靠近，立刻回报！镇子周围五里内，加设巡逻队，没有咱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镇墙！所有试图入镇的流民，一律在镇外三里设立隔离营棚，由吴郎中带人逐一查验！有发热、咳血、起疹者，立刻单独隔离，其接触者亦需观察！”

　　他一条条命令飞快下达，显示出极强的决断力和危机处理能力。

　　“还有，”朱重八看向林峰，眼神锐利，“林兄弟，你带‘尖刀’的人，从今天起，任务改变。暂时停止对外攻袭，转为镇外游动哨和快速反应力量。一旦发现可疑的大股流民队伍，或者有小股敌人渗透，立刻处置！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他话里的“非常手段”透着森森寒意。

　　“明白。”林峰点头。这任务更考验“尖刀”的机动性、判断力和执行力，也是另一种实战淬炼。

　　“另外，”朱重八沉吟道，“黑虎山已平，缴获的粮食、财物清点后，一部分用于抚恤和奖赏，其余充公。那座山寨位置不错，易守难攻，咱打算派一队人马过去，修缮工事，把它变成咱们柳林镇的前哨据点！进可监视黑风峪，退可作为缓冲。老三，这事交给你去办，挑一百个稳重可靠的弟兄。”

　　老三抱拳：“是！”

　　“还有，南边双河集的瘟疫，咱们不能完全不管。”朱重八眉头紧锁，“但也不能贸然插手。徐二，你派几个机灵胆大、懂点草药、最好以前生过天花（古代认为生过天花不易再感）的兄弟，带上些咱们储备的石灰、艾草和粗布口罩，远远观察，如果可能，试着跟里面还没病倒的人接触一下，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病源线索。记住，绝对不准靠近病人，回来后立刻到镇外隔离营观察十天！”

　　“是！”

　　分派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柳林镇刚刚因为拔除黑虎山而升起的轻松气氛，转眼又被这潜在的、更诡谲的危机所取代，变得紧张而有序。

　　林峰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天色已近正午。马婶照例送来了午饭，简单的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外加一个煮鸡蛋。她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叮嘱林峰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眼神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匆匆吃完，林峰没有休息。他来到西校场，“尖刀”队员们已经按照新的命令集结完毕。经历了黑虎山一夜的实战洗礼，这些汉子身上的气息更加凝练，眼神也更加沉稳锐利，看到林峰到来，自发地挺直了腰板。

　　林峰目光扫过众人，将狼主可能驱赶疫病饥民来犯的阴谋简单告知，没有隐瞒其中的残酷和凶险。然后，他宣布了新的任务和训练重点：长途奔袭侦察、野外潜伏追踪、小队快速分割与处置、以及……在必要时，如何冷酷而高效地执行阻断任务。

　　训练科目立刻随之调整。下午，林峰亲自带领队伍，以柳林镇为中心，在方圆二十里的山林、丘陵、废弃村落间进行高强度的机动演练。他刻意模拟各种突发情况：遭遇小股“匪徒”（由徐二手下扮演），发现可疑“流民队伍”，被“敌军”追击围堵……要求队员们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选择战术，并坚决执行。

　　他自己也全程参与。身法展开，如同林间鬼魅，将“破阵”真意融入每一次的突进、拦截和袭杀示范中。他教导队员们如何利用环境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制造假象、攻击要害。他演示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设置陷阱和预警装置。他将现代特种作战中的一些小组配合、信号沟通的简化版理念，潜移默化地灌输给这些古代的悍卒。

　　队员们学得极快，或者说，被逼得学得极快。高强度的压力和贴近实战的演练，让他们飞速成长。李癞子、赵大等人已经隐隐有了小队指挥官的雏形，能够在林峰给出大体方向后，自行处理一些突发状况。

　　傍晚，筋疲力尽的队伍回到镇子，在隔离营外围指定的区域洗漱休整（这是新规）。林峰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独自登上加高后的西墙。

　　夕阳西下，将远山近树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炊烟袅袅升起，镇子里传来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暂时掩去了那份紧张。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潮已然汹涌。

　　他默默运转体内真气。连续的高强度行动和心神消耗，并未让他感到多少疲惫，反而有种酣畅淋漓之感。真气活泼泼地在经脉中流转，每一次循环，似乎都更凝实一分。脑海中，“破阵”的意念在经历了实战和新的危机刺激后，仿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饥渴”？它似乎不再仅仅满足于武学搏杀，开始隐隐指向更广阔的层面——破阴谋之局，破人心之诡，破这乱世加诸于身的重重枷锁。

　　这感觉玄妙而难以言喻。系统依旧沉寂，没有具体的提示或奖励，但林峰能感觉到，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不断突破的路上。黑虎山的磨砺，狼主新阴谋的压力，都在成为他“恢复”和“成长”的养分。

　　他望向西北黑风峪的方向，又看向更辽阔的、暮色渐合的远方。

　　狼主的“礼物”……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到来？

　　“尖刀”已初具锋芒，柳林镇也在奋力扎根。

　　下一次交锋，或许不再是简单的刀兵相见，而将是意志、谋略与生存本能的更残酷较量。

　　他握紧了墙垛冰冷的砖石，眼神平静而深邃。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乱世，这洪武之前夜，他林峰，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重伤濒死的孤魂。